暗河无岁月,但谢家有自己的历法。
每月望日,是谢家祭拜“家神”的日子。所谓家神,并非什么正神,而是一尊面容模糊、似笑非笑的石像,据说是谢家先祖在暗河初立时,从河底淤泥里挖出来的。石像右手持莲,左手却握着一柄断裂的短匕——慈悲与杀戮以一种怪诞的方式糅合在一起,倒很符合暗河的脾性。
这个月却不同。三叔谢茂彦遣人传话:三日后的望日,要行“观音诞”礼。
消息传到谢敬慈耳中时,她正对着一碗新煎的“牵丝引”。药汤比往日更黑,气味刺鼻,显然是又加重了分量。她没说什么,安静地喝完,额间那点红痕灼热得像要烧起来。
“观音诞……”她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碗沿。
所谓“观音诞”,是谢家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当家主事者若觉得族中有人心思浮动、需加敲打,便会选在望日,让那人沐浴斋戒,换上素白衣袍,在家族祠堂那尊仿制的白玉观音像前,焚香跪坐一整夜。美其名曰“请观音洗涤尘心”,实则是一种公开的折辱与规训。
上一次行“观音诞”礼,还是五年前,一位试图脱离谢家掌控的旁系叔父。他在祠堂跪了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神智昏聩,只会反复念叨“我错了”。半月后,投了暗河。
现在,轮到她了。
“小姐,三老爷这也太……”侍女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慎言。”谢敬慈放下药碗,用帕子慢慢拭去唇角药渍。帕子雪白,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三叔是长辈,又是代掌家族事务,他的安排,自有道理。”
道理?自然是有的。三条暗线被拔,婚约已定,她这个棋子却似乎还未完全安分。所以要用最传统、也最羞辱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剥掉她可能生出的任何棱角,让她重新变回那个温顺、病弱、只能依附家族生存的谢敬慈。
很好。
她甚至轻轻笑了笑。
三日后,谢家祠堂。
祠堂比别处更阴冷,石壁上凿出的灯槽里,燃着长明灯,火光幽绿,映得那尊等人高的白玉观音像面容诡异。观音依旧是低眉浅笑,手持净瓶,只是这祠堂里的观音,眼底似乎藏着说不尽的阴冷。
谢家有点头脸的人几乎都到了,分列两旁,沉默地看着祠堂中央那个素白的身影。
谢敬慈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裙袍,长发未绾,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别住。她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面前香炉里三柱线香青烟袅袅。额间那点红痕在苍白肤色衬托下,鲜艳得刺眼。
谢茂彦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一串乌木念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目光沉沉。
仪式冗长。诵经、上香、跪拜……每一项都缓慢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祠堂本身的陈旧霉味,让人胸闷。
谢敬慈全程垂着眼,按照司仪的指引完成所有动作。她的姿态无可挑剔,温顺、恭谨,仿佛真的沉浸在某种虔诚的忏悔中。
跪坐开始。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爬过。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祠堂里的目光像无数细针,扎在她背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讥诮,更多的人是麻木的观望。
谢敬慈闭着眼,仿佛入定。只有她自己知道,脑海里翻腾的是什么——是暗格里那些密笺上的名字,是“牵丝引”发作时经脉里游走的寒意。
“慈悲……也得先活着,才能给得出去。”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谢茂彦眉头一皱。谢家祠堂重地,仪式期间严禁打扰。
门被推开。
进来的竟是苏暮雨。他依旧一身墨蓝劲装,风尘仆仆,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简便衣裙,容貌清秀,眼神明亮灵动,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藤编药箱。她一进来,目光就好奇地扫过祠堂景象,最后落在跪在中央的谢敬慈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暮雨贤侄?”谢茂彦起身,脸上堆起笑容,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今日是我谢家家祭,不知贤侄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谢世叔。”苏暮雨抱拳行礼,姿态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冒昧打扰。这位是白鹤淮白姑娘,药王谷传人,是我专程请来为敬慈姑娘诊治咳疾的。白姑娘行程紧迫,明日便需离开暗河,因此只得今日前来。”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祠堂中央,“不知谢姑娘这是……”
“一点家规旧仪,让贤侄见笑了。”谢茂彦笑道,语气轻描淡写,“敬慈近来心思有些杂,需在观音座前静静心。既是药王谷的神医到了,自然不能耽误。”他抬手,“敬慈,起来吧。见过白神医。”
这话说得圆滑,既解释了折辱,又卖了苏暮雨面子。
谢敬慈缓缓睁开眼。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对着观音像深深一拜,然后才撑着蒲团,慢慢站直身体。跪坐太久,双腿麻木刺痛,她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苏暮雨下意识想上前,却又停住。
倒是那位白鹤淮姑娘,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谢敬慈的手臂。她的手指温暖干燥,搭在谢敬慈冰凉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
“姑娘脉象虚浮寒凝,中焦阻塞,似有顽疾沉疴,又似……”白鹤淮抬起眼,看着谢敬慈,清澈的眼里闪过一丝探究,“似有外物缠缚。这病,不好治。”
她话说得直接,声音清脆,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谢茂彦脸色微沉。
谢敬慈却对白鹤淮浅浅一笑,借着她的搀扶站稳,抽回手,福身行礼:“有劳白神医。旧疾而已,不敢劳烦神医挂心。”
“旧疾也是疾。”白鹤淮却较了真,她转头看向谢茂彦,语气坦荡,“谢家主,我们医家讲究望闻问切。此地阴冷滞闷,于病人康健毫无益处。若要诊治,需换个通风向阳、心绪平和之处。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与谢姑娘单独一叙?”
她这话合情合理,又带着药王谷传人的傲气与直接,竟让谢茂彦一时无法反驳。
苏暮雨适时开口:“世叔,白神医难得一来。敬慈姑娘的病,一直是我心头牵挂。既然神医要求,还请世叔通融。”
话说到这份上,谢茂彦若再阻拦,反倒显得刻薄可疑。他深深看了谢敬慈一眼,摆手道:“既然如此,敬慈,你便带白神医去你院中偏厅吧。好生招待。”
“是。”谢敬慈低头应下。
她领着白鹤淮离开祠堂,穿过漫长阴冷的长廊。苏暮雨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沉默着。
一直走到无人处,白鹤淮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姑娘中的,不是寻常病,是毒吧?而且是一种极为阴损的长期缠丝之毒。”
谢敬慈脚步未停,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白神医说笑了。”她轻声回应。
白鹤淮却自顾自说下去:“这毒我虽不能立刻解,但缓其发作、减轻苦楚的法子,倒有一个。只是药材难得,配制也需时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姑娘若信我,下次‘月信’至时,取中指血三滴,混入晨露,服下。可暂压毒性七日。记住,只能七日,多一日,反噬更烈。”
说完,她不再多言,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幻觉。
谢敬慈袖中的手,轻轻握紧了。
到了偏厅,白鹤淮果然像模像样地望闻问切了一番,开了张无关痛痒的温补方子。她行事爽利,看罢便起身告辞,说谷中还有要事。
苏暮雨送她出去。
偏厅里,只剩谢敬慈一人。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永恒的黑暗,指尖冰凉。
白鹤淮的出现,是个意外。一个来自“外面”的、干净的、带着药王谷背景的意外。她的话,是真是假?是苏暮雨的安排,还是别的什么?
更重要的是,苏暮雨今日强行闯入祠堂打断“观音诞”,等于公然驳了谢茂彦的面子,也向所有人宣告了他对“未婚妻”的维护。这份维护,是蜜糖,也是砒霜。它会让她在谢家的处境更加微妙,也会让某些暗处的视线,更加聚焦在她身上。
脚步声去而复返。
谢敬慈抬眼,看见苏暮雨去送了白鹤淮,又独自折了回来。
他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是一枚哨子。墨黑,被磨得很光滑,顶端系着一缕暗色的旧绳。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敬慈看着那枚骨哨,没有动。
“如果遇到危险,”苏暮雨继续道,目光落在哨子上,又抬起看向她,“就吹响它。”
他停了停,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像来时一样安静。
偏厅里重归寂静。
谢敬慈又坐了片刻,才伸出手,拿起那枚骨哨。触手是润的凉,她将它拢在掌心,那凉意便细细地渗进来。
窗外的黑暗依旧浓稠。她收紧手指,骨哨的轮廓清晰地硌着皮肤。
“谢姑娘。”
低沉带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谢敬慈没有回头。

苏昌河慢悠悠踱进来,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新的钥匙,这次是青铜色的,形制古拙。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观音诞的滋味如何?”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涤荡尘心,受益匪浅。”谢敬慈答得平静。
苏昌河低笑一声,忽然将手中那枚青铜钥匙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钥匙与木桌相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刚才那位白神医,有点意思。”他像是闲聊般开口,“药王谷的人,向来眼高于顶,不涉江湖纷争。苏暮雨能请动她,怕是费了不少心思,许了不小的人情。”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枚钥匙,“他在给你找解药的路。一条……很慢,很正统,也可能根本走不通的路。”
谢敬慈的目光终于落在那枚青铜钥匙上。
“而我,”苏昌河俯身,靠近她耳边,气息冰冷,“我喜欢更快的路。这枚钥匙,能打开谢家藏药阁最里层的一个暗格。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谢茂彦每年都会独自进去一次,出来时,脸色会好上几天。”他直起身,笑容诡谲,“或许,里面有些能让你暂时好过点,甚至……找到‘牵丝引’线索的东西。风险很大,可能是个陷阱。但比起等药王谷那虚无缥缈的希望,是不是更实在点?”
诱惑。又一次,赤裸裸的诱惑。
用危险,换取可能的生机。
谢敬慈抬起眼,看向苏昌河。他眼底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这一次,她似乎在那黑暗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期待的东西。
他在等她堕落。
或者说,在等她做出选择。
“昌河大人,”她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您为什么……总是给我选择?”
苏昌河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答案:
“因为笼子里的雀鸟,我看腻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暗河已经有太多听话的傀儡,太多认命的囚徒。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皮囊,“但你不一样,谢敬慈。你眼里有东西。那东西,可能是野心,可能是不甘,也可能是……连你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烧毁一切的疯狂。我喜欢看这种东西生长、挣扎,最后开出什么样的花。”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钥匙,而是轻轻碰了碰她额间那点红痕。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观音泪……”他喃喃,收回手,“名字真好听。可泪流多了,也是会杀人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偏厅里重归寂静。
谢敬慈独自坐着,许久许久。她的目光在桌上那枚青铜钥匙,和窗外无边的黑暗之间游移。
最终,她伸出手,拿起了钥匙。
钥匙冰冷沉重,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她握紧它,指尖传来金属坚硬的触感。
然后,她拉开梳妆台的一个暗屉,将钥匙和骨哨放了进去,和那瓶神秘的药丸放在一起。
锁上抽屉。
她站起身,走到那尊小小的白玉观音像前。观音依旧低眉,悲悯地看着她。
“你看,”她对着观音像,极轻地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们都想给我路。一条向上,一条向下。”
她伸出手指,拂过观音净瓶上的裂痕。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哪条路,最后都是血路呢?”
窗外,似乎起风了。暗河的水声,仿佛比往日更急了些。
而那几株“梁山伯”与“祝英台”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有一片花瓣,悄无声息地,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