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偏室的药香烛燃至过半时,谢敬慈在极度疲惫与药力残余带来的昏沉中,听到窗棂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夜鸟收拢羽翼的“扑簌”声。
不是之前的叩击,也不是鸟喙啄木。
她的心跳,在虚弱中漏了一拍,旋即强迫自己恢复平稳。她依旧闭着眼,保持着仿佛深睡的均匀呼吸,只有藏在薄被下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窗外再无动静,仿佛那一声只是幻觉。
但片刻后,她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属于药庐任何药材的冷冽气息,像是冬夜荒原上风卷过冻土的味道,混杂着一缕几不可察的……新鲜的血腥气。
那气息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室内的状况,然后,一样小而坚硬的东西,被从窗缝精准地投掷进来,轻轻落在她枕边不远处的软垫上,发出沉闷的微响。
东西落下后,那气息便倏然远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敬慈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偏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壁龛里的光石提供着微弱照明。她侧过头,看向枕边。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扁平的、不过两指宽、用深灰色粗布包裹的物件。布包边缘,渗出一点暗色,似是墨迹,又似干涸的血。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凝神细听。外间白鹤淮似乎已经歇下,只有均匀悠长的呼吸声隐约传来。偏室的门依旧虚掩,门外廊道寂静。
她这才伸出手,将那布包拿起。入手微沉,粗布粗糙,带着室外特有的阴冷湿气。她轻轻解开系着的布绳,展开粗布。
里面是一本极其古旧、边角磨损严重的薄册子,纸质黄脆,封面没有任何字迹。而在册子之上,压着一个小小的、密封的蜡丸,蜡丸呈暗红色,触手微温,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略带腥甜的草木气息。
布包内侧,用炭灰匆匆写着一行歪斜的小字:
“册为饵,蜡暂缓‘丝’,慎用。旧道未尽,静待风。”
字迹潦草,与之前纸条的清隽截然不同,显然是仓促间或用不惯用手写成。但意思明确:这本旧册子是“饵”,可能用于吸引或误导什么人;蜡丸里的东西可以暂时缓解“牵丝引”;“旧道”之事尚未完结,需要安静等待时机。
没有署名,但谢敬慈几乎可以肯定,来者是苏昌河。只有他,会用这种隐秘而直接的方式,送来可能缓解她最大痛苦的东西,同时提醒她“旧道”还有后续,且夹杂着“饵”这样的算计。
她先小心拿起那枚暗红蜡丸,凑近鼻端仔细嗅闻。腥甜气中,确实能分辨出几味极其罕见、专门针对阴寒蛊毒的阳性药材的味道,其中似乎还有一两味,与兽皮册子上记载的、可能干扰“牵丝引”子母蛊感应的偏门药物相符。这不是根治之药,但很可能是目前她能得到的、最有效的缓解之物。
苏昌河从哪里得来此物?他为何要给她?是为了让她保持“有用”,不至于太快被谢茂彦或蛊毒弄死,以便继续他的“赌注”?还是……有那么一丝,并非全然出于利用的考量?
她将这个念头压下,将蜡丸仔细收好。然后,她翻开那本古旧册子。
册子内页用更加古老晦涩的文字和符号记录着一些内容,并非医药,更像是一种……地域风物志或古老部落的祭祀记录残篇。其中几页,绘有一些扭曲的图案和印记,她一眼就认出,其中一部分与她得到的兽皮册子上的残缺祭祀印记,以及那片焦黑残片上的灼痕,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更有一页,提到了“影”字的一种变体写法,以及与之相关的、某种在“暗河深处”进行的古老盟约仪式。
这册子,简直就是对她手中“影”字铁牌和兽皮册子部分内容的印证和补充!它本身可能价值连城,更是揭开幕后阴影的关键线索之一。
苏昌河将此物称为“饵”。饵,是用来钓鱼的。他想用这本册子钓谁?钓谢茂彦?钓可能对“影宗”之事敏感的其他人?还是……钓她,看她会如何利用此物,会因此露出多少破绽或底牌?
她合上册子,将它和蜡丸一起贴身藏好,粗布则小心地收入袖中。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涌上,但心口那日夜折磨的隐痛,似乎因为有了那枚蜡丸的存在,而莫名减轻了一丝——那是希望带来的幻觉,还是药物气息的安抚?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脑中思绪纷杂。苏昌河的影子,和他带来的危险“礼物”,沉沉地压在心头。
然而,她并未能安睡多久。
天光未明,偏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进来的不是白鹤淮,而是苏暮雨。
他依旧是一身墨蓝劲装,似乎彻夜未眠,眉宇间带着比往日更深的倦色与凝重。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榻边,将食盒放在小几上。
“感觉如何?”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她苍白依旧的脸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看到了她锁骨下那些已经转为青紫的掐痕和摩擦红痕。
“多谢暮雨大人关心,白姑娘医术高明,已无大碍。”谢敬慈挣扎着想坐起行礼。
“不必。”苏暮雨抬手虚按,自己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昨夜之事,葛大夫回报说,是你自行引寒气入体,诱发蛊毒。”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谢敬慈心头微紧,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涩与无奈:“暮雨大人明鉴,‘牵丝引’发作无常,痛苦难当。昨夜……确是敬慈不堪其苦,神智昏沉间,用了些不当的法子,试图缓解,未料弄巧成拙,反酿大祸。累及大人与白姑娘,敬慈……愧悔难当。”她垂下眼睫,声音低微下去,带着后怕与自责。
她承认了“自行引寒气”,却将动机归结于“不堪痛苦、神智昏沉”,合情合理,也符合她一贯病弱无助的表象。至于真正的目的,只字不提。
苏暮雨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苍白的脸颊,和那脆弱脖颈上刺目的青紫痕迹。他知道“牵丝引”发作时的痛苦,也见识过她被“观音诞”折辱后的隐忍。一个身陷囹圄、剧毒缠身的女子,在极度痛苦下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似乎……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但他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白鹤淮昨夜检查后,曾对他隐晦提及,那寒气侵入的位置和方式,似乎“过于精准”。而谢敬慈此刻的辩解,听起来合理,却总感觉隔着一层什么。
“谢姑娘,”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你可知,如今你处境微妙,一举一动,皆在各方视线之下。任何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保全自身,静待查明,方是上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意味,“我既允你在此,便会尽力护你周全,查明真相。但……你也需信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谢敬慈心上。
信他?信他能查明真相,还她清白?信他能在这漩涡中护住她?可真相若牵扯出药阁秘密、影宗铁牌,他又会如何抉择?他的“护”,在家族利益、暗河规则、大家长安危面前,又能有多坚固?
她抬起眼,迎上苏暮雨的目光。他眼中有关切,有责任,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也有深藏的疲惫与挣扎。这是他与苏昌河截然不同的“好”。苏昌河给她刀,教她自保,甚至逼她堕落;苏暮雨则想给她一个安全的笼子,用他的规则庇护她。
“暮雨大人恩义,敬慈……铭记于心。”她轻声说,避开了“信”字,只以“铭记恩义”回应,眼中适时泛起感激与依赖的水光,却也将那份无法言说的疏离与保留,藏在了这层水光之后。
苏暮雨看着她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心中那根弦微微抽紧。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最终只是站起身,打开食盒,里面是清淡的粥点和几样精致小菜。“你好生休养,按时服药。白姑娘会照看你。”他顿了顿,“谢家那边,葛大夫不会再过来。你的药,由白姑娘全权负责。”
这是他将她从谢家医药控制中彻底剥离出来,纳入自己的保护圈。一个明确的姿态。
“多谢大人。”谢敬慈再次垂首。
苏暮雨又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孤直,却也沉重。
门被轻轻带上。
谢敬慈独自坐在榻上,看着小几上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清粥。苏暮雨的“好”,像一碗温粥,暖胃,却未必能解她深入骨髓的寒毒和困局。而苏昌河的“药”,像一剂猛药,危险,却可能带来她最需要的喘息之机。
袖中,那枚暗红蜡丸贴着肌肤,似乎隐隐发烫。怀中,那本古旧册子沉甸甸地压着。
双影已叩门,一明一暗,一温一烈。是一对早已写就的“谶语”。
她的心,在这冰与火的夹缝中,清晰地跳动,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硬,也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