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灯里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的火花。
石厅里的空气凝滞了。苏暮雨的刀尖未动,目光在苏昌河似笑非笑的脸上和身后谢敬慈低垂颤抖的肩头之间来回。背上的伤在警告他体力的极限,而无剑城石碑上那些泣血的刻痕,更在他脑海里灼烧。
“合作?”苏暮雨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冷硬,“怎么合作?”

“简单。”苏昌河收回手指,重新把玩起那枚铜钱,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幻觉,“我知道一条路,能避开上面那些嗅觉灵敏的‘狗’,也能绕开这底下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送你们出去。”
“条件。”苏暮雨问得直接。
苏昌河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第一,出去之后,无剑城这事儿,你们查到哪儿,摸到什么边,我得听见响动。不用全盘托出,但关键处,别瞒我。”
这是要分一杯血羹,或者说,是要把苏暮雨手里的线头,也缠进他自己的因果里。
“第二,”苏昌河的目光掠过苏暮雨,落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位谢姑娘,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继续‘不知道’下去。有些话,出了这坑,就该烂在肚里,化成泥,沤成灰。”他这话明着是对苏暮雨说,实则字字如楔,钉向谢敬慈。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苏昌河的条件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在他此刻的绝境下,这几乎是“仁慈”的。但他太了解苏昌河,这份“仁慈”背后,必然有更深的目的。他看了一眼那尊扭曲诡异的石像——“低眉菩萨相,抬手修罗印”,又想起上方那些无剑城将士的骸骨。
“只带路?”苏暮雨盯着他,“这石厅,这石像,你知道多少?”
苏昌河摊摊手:“知道一点。不多不少,刚好够保命,也够……惹上麻烦。”他走到石像旁,用铜钱边缘轻轻敲了敲石像基座,发出沉闷的声响,“谢家早年在这片矿脉活动频繁,这尊‘家神’不过是其中一处印记。至于无剑城……”他顿了顿,“他们的矿脉,和这里曾经是同一条主脉。后来断了。”
信息碎片,却足够惊心。谢家、矿脉、无剑城、诡异的“家神”崇拜……一条模糊却阴森的链条正在浮现。
“带路。”苏暮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别无选择。至少此刻,苏昌河提供的是一条可能的生路,而留在这里,只有成为另一具供后人凭吊的白骨。他将短刃收回,但身体依旧紧绷,将谢敬慈护在身侧。
苏昌河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走向石厅另一侧一片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他在几处不起眼的凹凸处按、推、敲击,熟稔得仿佛在抚摸自家门闩。片刻后,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岩壁竟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比石厅内更加阴冷、带着浓重水汽和锈蚀味道的空气涌了出来。
“跟着,别乱碰东西。”苏昌河率先钻入,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苏暮雨看了谢敬慈一眼,低声道:“跟紧我。”他没有去拉她的手,但侧身让她走在中间,自己断后。这是一种保护的姿态,也是一种无声的监视——既防前方的苏昌河,也防身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甚至……防着中间的她。
谢敬慈默默点头,垂着眼走进缝隙。岩壁冰凉,缝隙比之前那条更加低矮曲折。苏昌河在前方似乎毫不费力地穿行,偶尔传来一两声铜钱磕碰石壁的轻响,像是某种指引。
这条通道显然经过人工修整,虽然粗糙,但比天然裂缝规整许多。脚下时而湿滑,时而布满碎砾。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流声,越来越大。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天然洞窟,一条地下暗河在洞窟一侧奔腾而过,水声轰鸣。河岸边,竟有一条简陋的木栈道,沿着河岸向上游延伸,栈道腐朽不堪,许多地方已经断裂。
“沿着栈道走,上游三里有处废弃的升降井,还能用。”苏昌河指着栈道方向,语气平淡,“那是早年矿工用的,知道的人不多。”
他没有说一起走,只是指明了方向。
苏暮雨看着他:“你不一起?”
“我?”苏昌河笑了笑,“我还有别的事要‘打扫’。况且,三个人目标太大。”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谢敬慈,意味深长,“暮雨,路给你了,人……你自己看好了。这矿坑里的秘密,有时候比活人更会‘说话’。”
说罢,他竟转身,朝着暗河下游,另一个更幽深黑暗的岔道走去,几步之后,身影便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枚铜钱偶尔的反光,在绝对黑暗中留下转瞬即逝的、鬼火般的一点微芒,随即彻底消失。
石像、密道、指路、消失……苏昌河的来与去,都像一则精心编撰的哑谜。
苏暮雨在原地站了片刻,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援助”和其中潜藏的无数疑点。谢敬慈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望着苏昌河消失的方向,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苍白的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微光。她知道,苏昌河留下她,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她”在苏暮雨身边,此刻比在他身边更有用,或者说,更能牵动苏暮雨。她是一件被暂时寄存的“工具”或“筹码”。
“走。”苏暮雨不再迟疑,率先踏上那吱呀作响的腐朽栈道。谢敬慈紧跟其后,小心翼翼避开断裂处。
栈道沿着暗河蜿蜒,水声震耳欲聋,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果然出现一个黑黢黢的井口,粗大的铁链从井口垂下,深入下方黑暗,一架简陋的、锈蚀严重的升降平台挂在铁链上,随风微微晃荡。
苏暮雨检查了一下铁链和机关,虽然锈蚀,但关键结构似乎还算牢固。他示意谢敬慈站上平台,自己则用力拉动一侧的操纵杆。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平台剧烈晃动了一下,开始缓慢上升。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只有脚下暗河的水声逐渐变小。上升的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次铁链的摩擦声都让人心惊胆战,仿佛随时会断裂。
谢敬慈站在平台边缘,离苏暮雨一步之遥。上升带来的失重感和黑暗的压迫,让她下意识地靠近了中心。在又一阵剧烈的晃动中,她脚下虚浮,向一旁踉跄。
苏暮雨几乎是瞬间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力气很大,抓得她臂骨微疼。
“小心。”他低声说,并未立刻松开手,直到她完全站稳。
谢敬慈低声道谢,声音轻得像叹息。在黑暗里,她抬起眼,看向他模糊的轮廓。他依旧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和头顶的动静,侧脸在偶尔闪过的、不知从何处折射的微弱水光中,显得冷硬而专注。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轻轻荡开了一点点。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纯粹的“被保护”的体验,短暂地穿透了她层层叠叠的算计与伪装。仿佛苦海无涯中,忽见一苇渡江的影。只是那苇草,岂渡得了她这满身业障之人?
下一秒,额间“观音泪”的隐隐灼热,和心口“牵丝引”那熟悉的、如影随形的隐痛,立刻将这点涟漪冻结。
她轻轻抽回了手臂。
苏暮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收回,重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最本能的反应,无涉风月,无关情愫。
升降平台终于抵达顶端,撞在坚硬的物体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上方是一处废弃的矿道平台,有微弱的天光从高处缝隙渗入。
他们出来了。从那个充满死亡、秘密和诡异石像的地底深渊,回到了暗河熟悉而压抑的“人间”。
站在平台上,回望那深不见底的井口,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但苏暮雨背上伤口的抽痛,和谢敬慈指尖残留的、来自他手掌的些微温度,都在提醒着那不是梦。
苏暮雨辨明方向,这里已经是暗河上层相对安全的区域,靠近蛛巢外围。“能走吗?”他问谢敬慈,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敬慈点点头,脸色依旧苍白,“多谢暮雨大人。”她轻声说,礼数周全。
苏暮雨没再说什么,转身带路。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丝疲惫。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昏暗的通道里。刚刚经历生死与秘密的冲击,那些未解的谜团像沉重的石块压在心头,而他们之间,那层因绝境而短暂模糊的界限,随着回到“秩序”之中,又重新变得清晰而冰冷。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如古瓷生隙,再难完好如初。
苏昌河留下的“路”,带他们走出了地底绝境。
但他刻意留下的那些“秘密”和“怀疑”,以及这短暂共患难中滋生的、极其微妙的联系,却将两人引向了一条更为错综复杂、前途未卜的歧路。
此路尽头,是彼岸渡航,还是永坠无间?
佛不答,观音低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