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冬。
铅灰色的天压着北平城，鹅毛大雪落了三天三夜，把温家昔日的朱门红墙，盖得只剩一片惨白。
温挽月裹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雪花落满她的发梢，却掩不住那张惊为天人的脸。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哪怕面色苍白、衣衫褴褛，依旧难掩骨子里的清丽绝俗——这张脸，曾是北平城名媛圈里最耀眼的明珠，如今却成了她颠沛流离的根源。
三天前，父亲还是北洋政府的财政总长，温家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她是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温家大小姐，乳名满满，人生真的如名字一般，圆满无缺。
可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父亲被人诬陷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总统府的人破门而入时，母亲正握着她的手，教她绣新年的荷包。枪声、呵斥声、哭喊声混作一团，她亲眼看着父亲被戴上手铐，押上囚车；亲眼看着母亲不堪受辱，一头撞在廊柱上，血溅了她满身。那温热的血，染红了她的白裙，也染红了她往后的人生。
昔日的亲朋好友，避之不及。那些曾围着她喊「满满小姐」的人，如今看她的眼神，满是鄙夷和忌惮，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贪婪——觊觎她的美貌，却又怕沾染上「罪臣之女」的污名。
温家倒了，树倒猢狲散。
她成了任人宰割的浮萍，被关在破旧的偏院里，等着发落。
直到第七天，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胖女人，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踹开了院门。
是北平城有名的贪官——边敬山的正房太太。那边敬山官居交通部次长，贪赃枉法，臭名昭著，年过半百，府上只有一位正房，膝下独子名唤边伯贤。这独子是边家唯一的指望，却也是边敬山的心病——边伯贤自幼聪慧，留学海外多年，学贯中西，性情却桀骜独立，厌恶父亲的贪腐做派，常年定居国外，鲜少回府，对边家的家业不闻不问，父子二人关系形同水火。更要命的是，边敬山早年落下病根，早已不能人道，这辈子再无可能有其他子嗣。
「温小姐，我们老爷仁善，念你父亲曾是同僚，特来救你一命。」胖女人捏着鼻子，嫌这院子里的霉味呛人，三角眼却死死盯着温挽月的脸，那目光里的贪婪，像要把她生吞活剥，「老爷说了，你这模样，放眼整个北平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抬进去做个七姨娘，既给边家添点光彩，也能让你那牢里的弟弟，得份安稳饭吃。」
温挽月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血丝。
她不是傻子。边敬山打的什么算盘，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只有边伯贤一个儿子，可儿子远在海外。娶她这个昔日的名门千金做妾，一来是为了贪慕她的美貌——哪怕只是个摆设，也是全北平城最漂亮的摆设，能满足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二来是为了撑门面——让外人看看，他边敬山哪怕不能人道，依旧能娶到温家这样的大家闺秀，权势依旧；三来，更是因为她是罪臣之女，无依无靠，再漂亮也翻不了天，永远威胁不到正房的地位，更不会碍着远在海外的边伯贤。
七姨娘。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昔日金尊玉贵的温家大小姐，如今要给一个比父亲还老、连男人都算不上的贪官做妾，还要成为他满足私欲、装点门面的玩物。她的美貌，曾是她的骄傲，如今却成了刺向自己最锋利的刀。
“我不嫁”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倔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胖女人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两个家丁立刻上前，架起了她。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由不得你。」胖女人俯下身，在她耳边阴恻恻地说，「你那八岁的弟弟，要是没了边家的接济，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是你去死，还是让他去死，你自己选。」
弟弟。
温挽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她看着胖女人那张刻薄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终于，缓缓地低下了头。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融化成冰冷的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嫁。」
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也碾碎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没有花轿，没有嫁衣，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嘱咐。她被塞进那辆黑色的轿车里，身上只套了一件勉强遮体的红布衫。那红色艳得刺眼，像极了母亲溅在她身上的血，也像一道烙印，烫在她的身上，提醒着她如今的身份。车子碾过厚厚的积雪，朝着边家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北平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温挽月看着那片被大雪覆盖的土地，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这张脸，终究还是成了她的枷锁。
昔日的温家大小姐，今日的罪臣之女，明日的边家七姨娘。
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满满」二字。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一条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
轿车最终停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前。朱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奢靡与阴冷。门楣上挂着的「边府」牌匾，在雪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温挽月被人从车上拽下来，推搡着穿过前院的亭台楼阁。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引来了无数目光。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姬妾丫鬟，纷纷探出头来，目光里满是好奇、鄙夷，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嫉妒。
「这就是那个罪臣之女？果然是个绝色美人，难怪老爷会动心。」
「哼，再美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个摆设。老爷是什么情况，咱们心里都清楚。」
「就是说啊，老爷就只有伯贤少爷一个儿子，那少爷可是留洋的大人物，将来边家的一切都是他的。这七姨娘，不过是老爷用来解闷的玩物罢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伯贤少爷远在国外，怕是连家里多了这么个姨娘都不知道呢。」
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进温挽月的耳朵里，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边伯贤。这个名字，第一次清晰地落进她的耳里。边家唯一的继承人，留洋的才子，远在海外，对家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或许，这会是她复仇路上的一个变数。
最终，她被推搡着走进了后院最偏僻的小跨院。这里与前院的繁华截然不同，院墙斑驳，墙角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只有一间简陋的厢房，窗户纸都破了好几处，像是边家随便划出来的一处弃地。
「往后你就住这儿。」胖女人居高临下地吩咐，手里的佛珠捻得哗哗响，眼神里满是警告，「记住自己的身份，少给老爷惹麻烦，更别想着攀高枝。在这边府里，你连条狗都不如。还有，」胖女人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语气更加阴狠，「不许你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要是敢让伯贤少爷知道家里多了这么个你，我能让你和你那弟弟，都死得不明不白。」
说完，她又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个粗布衣裳的小丫鬟：「这是春桃，专门伺候你的。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春桃会立刻告诉我。」
春桃低着头，不敢看温挽月。
胖女人带着人转身就走，留下温挽月和春桃站在冰冷的院子里。
夜渐深，雪更大了。
厢房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温挽月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红布衫。她的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清丽绝俗，却也更加苍白。春桃早已被她打发去休息，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的脸，她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父亲的囚车、母亲的鲜血、弟弟冻得发紫的小脸。还有那个名字——边伯贤。
边敬山没有来。
这个年过五旬的贪官，或许是怕自己的无能在她面前暴露，或许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件摆在后院的藏品，连见她一面的兴趣都没有。
也好。
温挽月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他不来，正好让她有时间积蓄力量。没有床笫之欢的纠缠，没有怀上身孕的束缚，她反而能更清醒地活着，更专注地复仇。她的美貌，或许会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
边伯贤，边家唯一的继承人，留洋的才子。她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他远在海外，对家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若他是边敬山的帮凶，她便连他一起算；若他也对边敬山心怀不满，那或许，他会是她复仇路上的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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