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日,天刚放晴,边府的暖阳却照不进温挽月住的小跨院。
院门外传来一阵喧杂的脚步声,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姨娘,老、老爷来了!”
温挽月正坐在窗边缝补那件单薄的红布衫,闻言指尖一顿,银针深深扎进掌心,渗出的血珠滴在布面上,像极了那日母亲溅在她白裙上的血。她缓缓抬眼,眼底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淬了冰的冷。
门被推开,边敬山被一群家丁簇拥着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体态臃肿,脸上堆着虚伪的笑,肚子挺得老高,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只笨拙的企鹅。他身后跟着的胖太太,三角眼瞟着温挽月,满是幸灾乐祸。
这是温挽月第一次见到边敬山。
他站在院中央,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流连,从她鸦羽般的发梢,到她秋水般的眼眸,再到她纤细的脖颈,最后落在她那双因握针而泛红的手上。那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哎呀,满满啊,委屈你了。”边敬山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声音粗嘎,像破锣在响,“都是家里下人不懂事,竟把你安排在这么个地方。你可是我边家的七姨娘,是北平城最耀眼的明珠,怎么能住这种破院子?”
他说着,故意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斑驳的院墙和破了洞的窗户纸,眉头皱得老高:“这院子,连府里的下人都住得比这好!回头我定要好好罚罚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温挽月垂着眼,不说话。她清楚,边敬山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他要的不是她的舒适,而是她这张脸能给他带来的虚荣。
胖太太在一旁附和着:“老爷说得是。这院子确实配不上温小姐的身份。老爷特意吩咐了,给温小姐换个好院子,就在前院的海棠苑,那里可是府里最好的院子之一,亭台楼阁,样样齐全,比这破地方强百倍。”
海棠苑。温挽月心里冷笑。那是边府最显眼的院子,前院来往的宾客都能看见。边敬山把她安排在那里,不过是想让她成为他炫耀的资本——看啊,我边敬山本事多大,连昔日财政总长的千金,北平城第一美人,都成了我的妾。
“老爷厚爱,挽月愧不敢当。”温挽月缓缓起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弱,她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张绝美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挽月不过是罪臣之女,能有一处容身之地,已是万幸,不敢再奢求什么。”
她太清楚自己的美貌有多致命。此刻的柔弱,就是她的武器。她要让边敬山放松警惕,要让他觉得,她不过是个被命运打垮的可怜虫,只能依附他生存。
果然,边敬山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满意了。他就喜欢这种既漂亮又听话的女人,既能满足他的虚荣心,又不会给他惹麻烦。他走上前,想要伸手去摸她的脸,嘴里说着:“傻孩子,你现在是我边家的人,我自然要对你好。海棠苑已经收拾好了,你这就跟我过去吧。”
温挽月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却又很快被恐惧取代。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哭腔:“老爷,挽月……挽月怕。”
“怕什么?”边敬山故作关切地问。
“怕旁人说闲话。”温挽月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挽月是罪臣之女,本就身份低微,若再住进那么好的院子,定会惹得府里其他姐妹不快,也会让外人说老爷您闲话。挽月不想给老爷添麻烦。”
这番话,既捧了边敬山,又表现出了自己的“懂事”,更暗暗提醒了他——她的身份是“罪臣之女”,太过张扬,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边敬山果然沉吟了一下。他倒不怕府里的姬妾不快,那些女人不过是玩物。但他怕外人说闲话。毕竟,他现在官居交通部次长,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可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坏了自己的名声。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边敬山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肥腻的手掌落在她的肩上,像块石头压得她生疼,“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说你闲话。海棠苑你必须住,这是我的命令。至于府里那些女人,谁敢对你不敬,我定不饶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再说了,你是我边敬山的女人,你的美貌,本就该让所有人都看见。只有住在海棠苑,才能让全北平城的人都知道,你温挽月,现在是我边家的七姨娘,是我边敬山的人!”
温挽月心里一冷。果然,他还是要把她当成炫耀的工具。
她不再反抗,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既然老爷执意,那挽月便遵命。”
“这才对嘛。”边敬山满意地笑了,又吩咐身后的家丁,“快,帮七姨娘收拾东西,搬到海棠苑去!”
家丁们应声上前,开始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有几件破旧的衣裳,还有那个她从温家带出来的剪刀。
温挽月被簇拥着走出小跨院,路过前院时,果然引来了无数目光。那些姬妾丫鬟们,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嫉妒和怨恨。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边府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海棠苑确实比小跨院好上百倍。院子里种满了海棠树,虽然现在是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繁华。厢房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精致的家具,还有一个烧得旺旺的炭盆,温暖如春。
胖太太跟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温小姐,现在满意了吧?这可是老爷特意为你安排的。你可得好好伺候老爷,别辜负了老爷的一片心意。”
温挽月没有理她,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棠树。
边敬山坐在椅子上,喝着丫鬟端来的茶,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满满啊,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暧昧起来:“包括你弟弟的事。只要你让我开心,我可以让人好好照顾你弟弟,甚至可以想办法把你父亲从牢里弄出来。”
温挽月猛地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熄灭。她知道,边敬山这是在诱惑她。可她也清楚,边敬山根本不可能救她父亲。父亲被诬陷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操控。边敬山不过是个小小的交通部次长,根本没有那个能力。他说这些,不过是想让她彻底臣服于他。
“老爷的心意,挽月心领了。”温挽月微微低头,声音平静无波,“挽月只求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能看着弟弟平安长大,就心满意足了。至于父亲的事,挽月不敢奢求太多。”
她的话,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给了边敬山一丝希望,又保持着距离。
边敬山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个女人会彻底臣服于他。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再次想要伸手摸她的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边敬山的手顿在了半空中,眉头皱了起来:“谁在外面?”
一个家丁匆匆跑进来,低着头说:“老爷,是少爷的书信到了。”
边伯贤?
温挽月的心脏猛地一跳,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他不是远在海外吗?怎么会突然有书信来?
边敬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最讨厌别人在他和女人亲热的时候打扰他,但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他立马回应道
“知道了。”边敬山地挥了挥手,“把书信放到我书房去,我马上过去。”
“是。”家丁应声退了下去。
边敬山的心情大好起来,他看了温挽月一眼,语气平和地说:“你好好休息吧。记住,在这边府里,谁是你的主人。好好听话,才有你的好日子过。”
说完,他带着胖太太走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