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欢迎回家

“只恨年少天资愚钝，没渗透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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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王默，在她自己尚未完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赋予了姓氏和新的名字寓意——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眼，黑曜石的眸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

“以后我就叫你默默，”王尚继续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叫王尚。以后…”他顿了顿，让接下来的话更郑重，更清晰，“就是你的爸爸了。”

王默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轻轻靠在他肩上，点了点头。湿发蹭着他的颈侧，冰凉。她像一尊安静的琉璃玩偶，任由他抱着，穿行在迷蒙的雨夜都市。

身体的温暖逐渐唤醒疲惫，意识在规律的脚步和雨声中开始漂浮。那些闪回的碎片——华丽的楼、粉裙少女、悲伤的女人、辉宏的神殿——似乎被此刻坚实的臂膀和暖意推远了些，变得有些朦胧。

良久，似乎走了很远，又或许只是时间在雨夜里的错觉。周围的景物从繁华街市变成了安静的住宅区，路灯在雨帘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已然半梦半醒，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只有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王尚胸前的衣领，布料被她潮湿微凉的手指揪出小小的褶皱。

像一个终于找到庇护所、精疲力尽的落汤小猫，在最深的困倦来袭前，抓住唯一确定的安全感。

然后，如同气音，微弱得几乎散在雨里，又清晰地飘进王尚的耳朵：

“…谢谢…”

王尚脚步未停，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更稳了一些。

王免第一次见到王默，是在自家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

十二岁的男孩刚写完作业，听到门锁响动和父亲比往常稍显不同的脚步声——略显沉重，还伴随着细微的、陌生的窸窣声。他走到客厅，然后愣在原地。

父亲王尚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湿，墨色的短发一缕缕贴在额角和脸颊，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身上的裙子和小腿都湿透了，赤着的脚上沾着泥水，看上去脆弱得不可思议，像一件精美却易碎的琉璃娃娃，刚从暴风雨里被抢救出来。

王免睁大眼睛，嘴唇微张，一时忘了言语。父亲带回来一个孩子？一个女孩？

但他的愣神只持续了几秒。甚至在王尚开口说明情况之前，少年已经本能地转身，快步走向浴室，从架子上抽出那条最柔软厚实的浅米色浴巾。

他走回来，小心翼翼，屏着呼吸，稍稍踮起脚，将浴巾展开，然后轻柔地、仔细地裹在小女孩身上，从肩膀到小腿，像一个真正的哥哥在照顾受惊的妹妹，动作有些生涩，但充满呵护的意味。

十二岁的王免，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已然能看出后来的轮廓，温和，干净，眼神清澈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此刻，这认真全都倾注在如何让这个陌生的小妹妹暖和一点这件事上。

王尚看着儿子的举动，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他没有多言，轻轻将裹好浴巾的王默放在沙发上。

沙发柔软，陷下去一小块。小女孩似乎被这移动惊醒些许，掀开睫毛，黑曜石般的眼睛有些迷茫地看向四周，最后落在眼前的王免身上，安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王尚去旁边倒了杯温热的水，试了试温度，然后蹲在王默面前，将杯子小心地递到她手里。“默默，喝点热水，慢慢喝，小心烫。”他低声嘱咐，看着那双小手握紧了温暖的杯壁。

王默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掩映着，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小脸。

温暖…这个词带着实质的温度，从指尖蔓延上来。她似乎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确切的、来自外界的温暖了。

记忆深处，仿佛有过类似的暖意，和炉火、和温柔的笑容联系在一起，但那暖意遥远而悲伤，像是上辈子的事，而且伴随一种失去的空洞。

此刻，手心杯子的热，身上浴巾的软，头顶灯光的暖黄，还有眼前两个陌生人注视的目光，这些感觉如此鲜活，正带着强大的、抚慰的力量，试图覆盖那些冰冷残破的记忆画面。

王免站在父亲身边，双手有些无措地垂着，然后又握在一起。他看看沙发上安静捧着水杯的小女孩，又看看父亲，眼神里写着清晰的疑问和一点点紧张。

再如何懂事，他毕竟只有十二岁，家里突然多出一个成员，而且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需要极致小心对待的女孩，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王尚感受到儿子的目光，将手轻轻放在王免肩上，按了按，似是安抚，也似是一种无声的交接。然后，他转向王默，用平和的声音说道：

“默默，这是王免，”他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少年，“我儿子，今年十二岁。”

他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沉淀，然后说出了那句奠定未来关系的话：

“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

王免因为这句话，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看向王默的眼神里，那份紧张慢慢被一种更坚定的温柔取代。

哥哥…这个身份忽然有了具体的、需要他去承载的重量。

接着，王尚又看向王免，郑重地介绍：“小免，这是王默。一默如雷的默。以后，她就是我们家的小妹妹了。”

一默如雷的默。

王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注解。他看向沙发上的女孩。她依旧安静，小口啜饮着热水，苍白的脸颊因为暖意染上极淡的粉。

湿发被浴巾边缘压着，黑曜石眼睛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但“默默无闻”和“一默如雷”，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解释，让王免隐约触摸到父亲话语深处的寄托，也让他对这个突然到来的妹妹，生出了超越好奇的保护欲。

她没有家。父亲说她六岁。王免想到自己六岁时，还在为不肯吃青菜和想多玩一会儿游戏而闹脾气，有母亲宠着，父亲虽然忙碌但坚实的背影可以依靠。

可这个女孩，站在磅礴的冷雨里，说自己“没有家”，把“默默无闻”当作名字的注脚。

王免走上前一步，不是刻意的，而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在沙发前蹲下，高度与坐着的王默平齐，这样她不用仰头看他。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可靠，更温和，像他想象中一个哥哥该有的样子：

“默默…我是王免。欢迎…回家。”

“家”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十二岁少年所能给予的全部真诚和暖意。

王默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终于与王免的对上。

少年的眼睛很干净，像被雨洗过的晴空，里面有关切，有欢迎，还有一点点紧张努力藏起来的笨拙的温柔。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笑，但那双黑曜石眸子里，那片深沉的颓然和疏离的温柔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融化了一角。

王尚看着这一幕，心中悬着的某块石头，轻轻落了地。

他起身，摸了摸王免的头，对王默说：“默默，让哥哥先陪你说会儿话，爸爸去给你放热水，洗个热水澡，然后换上干净衣服，好不好？

小免，你去我房间，把柜子里那套你小时候的、那套浅蓝色的新睡衣找出来，还没穿过的，给默默。”

王免立刻应声：“好！”转身就朝主卧跑去，脚步轻快。

王默又点了点头，目光跟随王免跑开的背影，然后落回自己手中的水杯。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浴室隐约传来放水的声音，和王免在房间里翻找的细微响动。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浴巾吸走了寒气，热水温暖了肠胃。那些雨夜的冰冷，街角的孤寂，记忆里破碎的华楼、消散的粉裙、悲伤的女人、宏大神殿里模糊的神谕…它们依旧在那里，像背景里深暗的纹路。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却被称为“家”的温暖空间里，在“爸爸”和“哥哥”的围绕下，那些纹路似乎暂时被这明亮的暖色调覆盖，沉入了意识的底层。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热水氤氲的暖意。

家。

爸爸，哥哥。

一默如雷的默。

新的词语，带着温度，开始轻轻叩击她茫然的世界边缘，试图为其勾勒出崭新的轮廓。

而命运那庞大而模糊的织机，在某个超越认知的维度，似乎也因为今夜雨中的这场相遇，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却不可逆转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