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3：变成她真正的家

“我爱你没有目的，如果非要说一个的话，我希望你也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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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尚放好热水，试了水温，走出浴室时，看见客厅里的一幕，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王默依旧裹着那条米色浴巾，像一只被柔软茧壳包裹的幼蝶，坐在沙发中央。

王免已经找出了那套浅蓝色、带着细小白色云朵图案的儿童睡衣，整齐地叠放在沙发一端。他自己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沙发对面，隔着一个礼貌而关切的距离。

少年似乎正在努力寻找话题。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图画书——大概是小时候的读物，封皮有些旧了，但保存完好。

王免指着书页上的彩色插图，声音温和地讲解着：“……这只小兔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但是它很勇敢，它记得妈妈告诉过，最高的那棵老松树下面有它们最爱吃的三叶草……”

王默没有看图画书，她的目光落在王免的脸上，安静地听着，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孩童听故事时常见的好奇或兴奋，更像是在观察，在理解眼前这个自称“哥哥”的少年的行为模式，理解这种被称为“讲故事”的互动本身。

她的膝盖紧紧并拢，赤裸的双脚微微悬空，脚趾不安地蜷缩着，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内心的局促与紧张。干涸的泥渍覆在脚背上，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水放好了。”王尚走过来，声音放得很柔，“默默，去洗个澡，会暖和很多。”

王默的视线从王免脸上移开，看向王尚，又看了看他身后敞着门、溢出温暖水汽和明亮灯光的浴室。

她迟疑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从沙发上挪下来，站到地上。

浴巾的一角滑落，她没去拉，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裙摆，又抬眼看王尚，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孩童的茫然无措——怎么洗？她好像…连这个也记得模糊。

王尚立刻读懂了。他心下一软，蹲下来，指了指浴室：“热水在浴缸里，旁边有沐浴露，挤出一点，揉出泡泡……”他简单地示范着，语速放慢，“这是干净毛巾，擦干用的。衣服，”他拿起那套睡衣，“洗完澡换上这个。需要帮忙吗？”

王默微微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得几乎不易察觉。她伸出手指，轻轻接过睡衣，将那柔软的棉质布料抱在怀里，温润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皮肤传递出些许安心。

然而，她的步伐依旧缓慢而虚浮，像是承载了某种无形的重量，一步一步向着浴室挪去，每一步都显得艰难而犹疑。

王尚跟到门口，看着她自己小心地关上门，里面传来轻细的锁扣声。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没有离开，静静地听着里面的水声。

水声淅沥，持续了很久，夹杂着偶尔的、轻微的磕碰声，像是瓷瓶被碰到的声响。

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叹息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包裹在水流声里。

王免也走了过来，挨着父亲站着，同样侧耳倾听，眉头微微蹙着，透出担忧。

“爸，”他压低声音，“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王尚摇了摇头，手按在儿子肩头：“不知道。只说她名字里有个‘默’，六岁，没有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小免，她可能经历过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不太好的事情。以后，你就是哥哥了，要多照顾她，多给她一些耐心和空间。她需要时间。”

王免认真地点点头，眼神里的责任感又重了一分。“我会的，爸。”他想起女孩那双沉寂的眼睛，“她看起来…像个小大人，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会。”

“所以我们要一点一点教她，”王尚说，“从怎么洗澡，怎么穿衣服，怎么用筷子开始。把这个家，变成她真正的家。”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锁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

王默探出半边身子。她换上了那套浅蓝色的云朵睡衣，袖子有点长，盖过了手背，裤腿也挽了两道。

墨色的短发湿漉漉地梳理过，贴在头皮和脸颊，显得脸更小了，苍白褪去一些，泛着热水浸润后的薄红。

她赤脚站在浴室门口浅色的地垫上，脚趾干净，微微泛着粉色。怀里抱着那堆换下来的湿衣服，动作有些笨拙。

王尚立刻上前，接过湿衣服：“这些交给爸爸处理。走，我们去把头发吹干。”

他牵起她的一只手，她的手很小，温热而柔软，但指尖依旧有些凉。

王默没有缩回手，任由他牵着，走到客厅。王免已经手脚麻利地拿来了吹风机，插好电源，又跑去拿了把梳子。

“坐下，默默。”王尚让她坐在刚才王免坐的小凳子上，自己站在她身后，打开了吹风机的低档暖风。

温热的风拂过潮湿的发丝，王尚的手指轻柔地拨弄着她的头发，避免热风直吹头皮。

王默安静地坐着，背脊挺得有点直，一开始有些僵硬，但渐渐地，在那持续不断的温暖气流和身后男人温柔而熟练的动作里，她肩头的线条慢慢松弛下来。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睡衣柔软的袖口堆叠在腕间。

王免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杯新倒的温水，里面加了极少的一点蜂蜜。“喝点甜的，暖暖身子。”他笑笑，笑容干净。

王默接过，小口啜饮。微甜温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种陌生的舒适感。

她抬起眼，看了看王免，又透过自己半干垂落的发丝间隙，看向墙上挂钟跳动的指针，看向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痕迹，看向这个灯火通明、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生活痕迹的客厅。

沙发上的靠枕，茶几上摊开的书本和铅笔，墙角一盆绿意盎然的吊兰……所有的一切都陌生，却又莫名地，不像便利店橱窗外那样隔着冰冷的距离。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王尚用梳子轻轻将她半干的头发梳理通顺，短发柔顺地贴在耳后，露出完整的、小巧的脸庞。没有湿发遮掩，她看起来更显稚嫩，但也更清晰地透出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好了，”王尚拍了拍她的肩，“默默，饿不饿？爸爸去给你煮点吃的。”

王默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她确实感到一种空洞的虚弱，不仅仅是寒冷和疲惫带来的。

“想吃什么？面条？还是粥？”王尚问。

王默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煮什么？面条？粥？这些词汇对应的具体形象和味道，在她脑海里模糊一片。她抿了抿唇，最终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就煮点清淡的肉丝面吧，好消化，”王尚自说自话地决定，又看向王免，“小免，你陪妹妹说说话，或者……看看电视？”

他抬起手将电视打开，指尖在遥控器上游走，最终停在了一个正播放着柔和动画的频道。

那画面中色彩斑斓的小角色欢快地舞动着，声音被调得恰到好处，不喧嚣也不沉寂，宛如涓涓细流般淌入房间。

王免点点头。王尚去了厨房，很快传来开火、烧水、切菜的细碎声响，伴随着食物逐渐加热的温暖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客厅里剩下两个孩子。动画片里色彩鲜艳的角色在屏幕上跳动，发出欢快的声音。

王默捧着水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瞳孔并未聚焦，似乎只是借那跳动的光影作为一个不必回应的视点。

王免坐回沙发，想了想，没有刻意找话题。他拿起之前那本图画书，自己也翻看起来，偶尔抬头看看王默，又看看厨房的方向。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安静的、互相试探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