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4：作为人的平凡生活

“你和雨有一个共同点，雨是天赐给大地的，你是天赐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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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王默忽然动了动。她放下水杯，目光从电视移开，落在了王免手里的书上。

王免察觉到她的视线，将书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想看吗？”

王默没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

王免起身，坐到她旁边的小沙发上，把书摊开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一边指给她看，一边重新轻声讲起来。

这次，他的讲解更细致了些，不再只是复述情节，还会指着某个细节问：“你看，小兔子的耳朵是不是竖起来了？这说明它在认真听声音……”

或者，“这片蘑菇的颜色很鲜艳，但在森林里，颜色鲜艳的蘑菇有时候是不能吃的……”

王默听得比刚才专注。她的目光跟着王免的手指移动，落在那些彩色的线条和图案上。

当王免说到“颜色鲜艳的蘑菇不能吃”时，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快，几乎无法察觉。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画面上那朵红色的、带着白色斑点的蘑菇。

王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就是这种。默默真聪明。”

这不是一句敷衍的夸奖，而是带着真实的惊喜。王默因为他这句夸奖，指尖顿在书页上，没有立刻收回。

她抬起眼，看了王免一眼，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波动，像深潭被一粒小石子投入，涟漪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厨房里传来王尚的声音：“面好了！小免，默默，来吃饭！”

王免合上书，很自然地伸出手：“走，吃饭去。”

这一次，王默看了看他摊开的手掌，又看了看他脸上温和的笑容，迟疑了大约两三秒，然后将自己的小手，轻轻地放进了他的掌心。

王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那么小，他可以完全包裹住。他牵着她，走向餐厅。王默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依旧轻，但似乎少了一点刚进门时的虚浮。

餐厅的灯光明亮，小小的方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细白的挂面上铺着嫩粉色的肉丝、碧绿的青菜，金黄的煎蛋卧在中央，清亮的汤里飘着点点油星和葱花，香气扑鼻。

王尚给王默拉开椅子，把筷子递给她：“慢慢吃，小心烫。”

王默握着对她来说略长的筷子，动作生疏。她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又看了看旁边，王尚已经坐下，拿起筷子，王免也坐下了，正对着她笑。

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夹起几根面条，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

温暖，咸鲜，面条柔软，肉丝香嫩，青菜清甜。简单的味道，却带着一种扎实的、慰藉身心的力量，从味蕾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很慢，但很认真。热气熏着她的脸颊和眼睛，让她苍白的皮肤泛起健康的红润，也让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是热气熏染，还是别的什么。

王尚和王免一边吃，一边轻声交谈着琐事，声音平和，偶尔夹杂着王免少年气的评论。

他们并没有刻意和王默对话，只是让她自然地存在于这个用餐的氛围里，听着，感受着。

一碗面吃完，王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彻底暖和过来。她放下筷子，碗里干干净净。

“饱了吗？”王尚问。

王默点头。

“默默今天先和哥哥一起睡，好不好？哥哥的床大一些。明天爸爸再去给你买张小床，布置个属于你的小房间。”王尚收拾着碗筷，安排道。

王免立刻点头：“我那儿有新的牙刷和毛巾！默默，我房间有好多书，还有……还有一只特别大的毛绒熊，可以抱着睡。”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努力想让新妹妹感觉受欢迎。

王默没有表示反对。对于睡在哪里，和谁睡，她似乎没有任何概念，或者不觉得这需要成为一个问题。她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跟着王免，走向他的房间。

王免的房间是典型男孩的房间，略有些乱，但乱得充满生活气息。

书桌上摊着作业和课本，墙上贴着几张海报，书架上除了书，还有些拼装模型。靠窗的床上，果然放着一只几乎有半人高的、咖啡色的毛绒泰迪熊。

“你先坐，我、我去拿牙刷毛巾！”王免略有些手忙脚乱，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

洗漱的过程依旧安静而顺从。王默学着王免的样子刷牙，洗脸，动作缓慢而仔细。

王免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无措慢慢被一种柔软的、充实的情绪取代。他帮她拧干毛巾，指给她看哪个是她的水杯。

一切就绪，该睡觉了。

王免爬上床，靠着墙的一侧躺下，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大半位置：“默默，睡这里。”

王默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那只巨大的泰迪熊，还有已经躺下、睁着亮晶晶眼睛看着她的王免。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爬上床，在离王免一臂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侧身躺下，身体蜷缩起来，只占了小小的一块地方，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

王免关掉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夜灯。房间里陷入昏暗的暖黄。窗外的雨声小了些，但依旧连绵。

他侧过身，看着王默单薄的、蜷缩的背影，轻声说：“默默，晚安。”

没有回应。

王免也不在意，自己也闭上眼睛。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身边的动静。王默似乎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

又过了一会儿，她极其缓慢地，朝着他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再一点点。最终，她的手臂，轻轻地，碰到了他的手臂。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属于孩童的、温凉的体温。

王免没有动，心跳却悄悄快了一拍。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睡着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黑暗中，王默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被小夜灯映出的模糊光影。

身体的温暖，胃里的充实，口腔里残留的淡淡薄荷牙膏味，身边少年平稳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

所有这些切身的、鲜活的感知，像一层层柔软的茧丝，将她包裹。

那些冰冷华丽的楼阁、如烟消散的粉裙少女、悲伤的中年女人、宏大神殿里模糊的神谕……它们依旧潜伏在记忆的深海，偶尔浮起狰狞的碎片，带来心悸的钝痛。

但此刻，它们似乎被这实在的温暖、这平实的声响、这陌生的“家人”气息，暂时压制了下去，沉到了更深的、不易被惊扰的角落。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眼皮沉重起来。

“家……”

这个字，再次从心底浮起，依旧带着巨大的陌生和难以言喻的、微小的渴望。

这些崭新的词汇和定义，伴随着王尚温和的声音、王免干净的笑容、手心的温度、面条的香气……

开始在她空洞而迷茫的认知世界里，投下最初的光影，勾勒出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她终于，极轻极轻地，合上了眼睛。

枕畔，那只体型硕大的泰迪熊静静伫立，仿佛一位无声的守护者。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留下一片湿润的寂静。云层间裂开一道缝隙，些许城市灯火的微光透射而下，映衬着湿润的夜色，显得朦胧而柔软。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家里，一个名为王默、被赋予“一默如雷”期望的小女孩，即将开始她全然未知的、作为“人”的平凡生活。

而那些被遗落在时空彼端的神秘过往与沉重命运，则像蛰伏的雷云，在遥远的意识地平线上，静静等待着属于它们的时刻。

至少今夜，只有雨后的静谧，和一个孩子终于沉入的、无梦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