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5：永远在你身边

“人类穷极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忠诚与爱。”

—————————————————

四年后，王尚葬礼上那些人，那些声称是父亲“同事”的男人女人们。

他们衣着肃穆，气场沉凝得与周遭格格不入，投向她和王免的目光混杂着惋惜、敬佩，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凝重与歉意。

他们没有像寻常吊唁者那般絮叨往事或安慰言辞，只在叶梵的介绍下简短致意，留下厚薄不一的白色信封，然后沉默离去，仿佛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完成某种仪式的必要环节。

叶梵……

在王默的印象里，叶梵叔叔很高，肩背挺直像永不弯曲的枪，但对着王免时，总会微微俯身，那姿态里有一种长辈的关切，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托付感。

葬礼那天，他抚摸她的头发，说：“尚叔走得很安详。”

安详么？

可她记得去年夏天那个噩梦般的下午。她被陌生老师急切地从课堂上叫走，一路送到了弥漫着刺鼻消毒水味的医院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她看到父亲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

王免比她先到，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绷紧的侧脸线条是少年从未有过的、近乎狰狞的沉痛与愤怒。

那不是寻常的病痛，那时她就隐隐感觉。父亲的伤势……太奇怪了，没有任何解释，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碾压过。

叶梵叔叔当时也在，眼中有风霜，有愧疚，还有一种更深邃的无力。他只对他们说：“他做到了他该做的。”

然后便是漫长而压抑的几个月，父亲拖着病体回家，日渐消瘦，咳嗽时撕心裂肺。

王免的沉默越来越深，除了面对她和父亲时竭力维持的温和，其余时间，眼神里总像锁着什么东西，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遥远。

十岁生日那天，父亲难得精神好些，给她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蜡烛的光晕在他深陷的眼窝旁跳跃。

他用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沙哑：“我们默默……十岁啦。”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慈爱。

不到一个月，父亲就走了。医生说，是器官急速衰竭，病因不明。

葬礼上，她穿着黑衣，长发被王免笨拙却仔细地梳成整齐的马尾。

她看着墓碑上父亲带笑的黑白照片，听着那些她根本听不懂的低语在吊唁者之间传递。

她没有哭，或者说，眼泪被一种更深沉的空茫冻结住了。她只是紧紧挨着王免，仿佛他是暴风雨中唯一稳定的船锚。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回到这个没有了父亲气息、空荡得令人心悸的家。关上门的那一刻，所有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

悲伤像迟来的海啸，席卷了她稚嫩的世界。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水迹划过脸颊。她站在那里，孤立无援，像一个被抛弃在荒野的小小生灵。

下一刻，她被拥入一个宽阔了许多、也更显坚实的怀抱。

是王免。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有了青年的挺拔轮廓，怀抱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温暖和此刻无比需要的力量感。

他将她紧紧抱住，手臂环着她的肩背，用力到几乎让她疼痛，却又恰到好处地给予支撑。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以及那竭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一丝暗哑的语调。

“默默……”他唤她，声音沉在喉咙深处，“爸不在了，以后哥哥照顾你，永远在你身边。”

永远。

这个词被他用那样一种近乎偏执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来，像是一道刻入骨血的誓言，又像是对抗某种未知洪流的最后堤坝。

那份温柔之下，潜藏着她无法完全理解，却能清晰感知的决绝与保护欲，浓烈得仿佛燃烧的火焰，要将一切试图靠近她的寒意和伤害都焚烧殆尽。

王默说不出话，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喉咙，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她只能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把脸埋进去，像是要将自己埋进这唯一的避风港，汲取最后一点氧气和名为“家”的温度。

王免任由她哭，手臂越发收紧，另一只手轻缓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如同小时候哄她入睡。

他的眼眶早就红了，血丝隐现，但他是哥哥，是这个家现在唯一的支柱，他不能软弱，不能崩塌。至少，不能在她面前。

那些沉重的真相像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

父亲王尚，并非普通的病故。他是上一任时间之神柯罗诺斯的代理人，是“守夜人”至高存在之一“人类天花板”，以凡人之躯，肩比神明，背负着守护大夏亿万生灵的隐秘职责。

他去年夏天的重伤，并非意外。

而自己……

王免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非人的银芒，转瞬即逝。

一年前，得知父亲重伤入院，他抛下一切在狂奔，那场车祸……本应夺走他的性命。

尖锐的刹车声，刺目的车灯，死亡的气息冰冷地扼住喉咙。就在那一瞬，时间……停滞了。

行人凝固成雕塑，疾驰的汽车离他的鼻尖只有毫厘，却诡异地静止。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周身流淌着既像沙漏又像星河的光晕，古老、威严、漠然，同时又带着一丝悲悯的疲倦。

柯罗诺斯。

时间之神。

祂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中响起，没有商议，只有契约：“一命换一命。”

于是，时间倒流。汽车与他擦肩而过，行人恢复行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他成了新一代时间之神代理人，继承了父亲的力量与……宿命。

代价不仅仅是成为代理人。柯罗诺斯需要一个“约定”：在未来某个时刻，他必须前往名为“高天原”的神秘之地，寻回一件失落之物。

高天原是否存在，传说是否真实，在那一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父亲的生命在他身上得到了另一种延续。

更重要的是——怀里的默默。

她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压抑的抽噎，最终只剩下疲惫至极的、不平稳的呼吸。长时间的悲痛耗尽了她的心力。

王免感觉到她的身体一点点软下去，倚靠着他沉沉坠入昏睡。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她横抱起来，走向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依然保持着小女孩的样子，浅粉色的窗帘，书架上摆着她画的画，床头放着那只巨大的泰迪熊。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用手背拭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指尖描摹过她逐渐长开的眉眼。十岁的王默，褪去了更多幼年的懵懂，墨色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俗孩童，尤其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即使沉睡，也仿佛自带一种温柔的、疏离的光晕。

她聪明，安静，画画时专注的样子，笔下流露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灵气”……这一切，都让她显得与周围的世界有种微妙的隔阂。

如同神龛上，只需要被信徒静静信仰、供奉，而不该被尘世纷扰侵染的神明。

这个念头让王免心脏一紧。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献祭般的虔诚：

“默默，哥哥会一直在，会永远保护你，哥哥保证。”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像是设下一道无形的防护，然后悄然没入。

“哪怕代价是……”他未尽的话语消失在唇边，眼底的银芒闪烁了一下，归于深沉的黝黑，“我的全部时间。”

他凝视她许久，直到确定她睡得安稳，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客厅里，叶梵来了。男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背影沉重。

“睡了？”叶梵没有回头。

“嗯。”王免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隐隐能与这位守夜人的司令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