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一切的开始,不要踏上注定会把你一切夺走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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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吗?”叶梵指的是王默。守夜人的档案深处,有一些关于王尚带回这个女孩的模糊记录。
“她不需要知道。”王免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只需要平安、快乐地长大。像个普通女孩一样。”
叶梵侧头看他,目光复杂:“王免,你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你不再普通。柯罗诺斯的代理人,守夜人的未来支柱……你的时间,你的命运,已经不由你一个人掌控。她的命运,恐怕也……”
“她的命运,”王免打断了他,语调陡然锋利,如一柄刚刚淬火出鞘的时间之刃,“有我。”
叶梵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句:“像你父亲一样坚强,孩子。还有,记住,守夜人永远是你和你妹妹的后盾。”
送走叶梵,王免回到寂静的客厅。屋子里冷清得可怕。他走到王默的房门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入膝盖。
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只有这一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少年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近乎崩溃的疲惫和恐惧。
对未来的迷茫,对沉重责任的惶惑,对必须将妹妹隔绝在那个危险世界之外的焦虑,以及……
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思的、对那个关于“高天原”的约定。
但他很快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为了默默,他必须强大起来,快一点,再快一点。
王默的意识,在深沉的疲倦与悲伤中不断下坠,穿透朦胧的泪海,越过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最终,落在了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天地。
不再是六岁时惊鸿一瞥、模糊遥远的景象。
这里,充盈着无边无际、厚重又轻盈的“生机”。
空气是温润的,带着泥土、青草、花朵、流水,乃至更虚无缥缈的“存在”本身的气息。
每一丝风都仿佛拥有意识,亲昵地拂过她的灵体。脚下并非实质的土地,而是流动着光芒的、能量的脉络,如同大地的血管。
万灵神祇之地。
她站在光辉脉络的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是十岁孩童的模样,却仿佛剔透了许多,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粉蓝色的微光。
她微微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意念却自然流淌,与这片空间共鸣:
“…万灵加冕,渡化众生…吾为万灵神女。”
不再是“听见”,而是“想起”,是“确认”。
前方,光芒汇聚,一道身影由虚化实。
那是她,又不是她。
身披粉蓝色的、古老而庄严的神服,纹路繁复,蕴含着天地至理与万物生息。长发如墨色瀑布,垂至腰际。
面容确是她长大后的模样,却剔除了所有凡尘的稚嫩与滞涩,完美得令人屏息,每一寸线条都流淌着慈悲、博爱与神性的辉光。
尤其是那双眼睛——睁开时,仿佛倒映着诸天星辰、山川河流、草木虫鱼,一切生灵的喜悦与悲苦,都在其中沉淀、净化,最终归于无垠的温柔与宁静。
万灵神魂。
神女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审视,只有如同凝视另一部分自我的了然与包容。
她缓缓扬起一抹微笑,那笑容足以抚平世间一切创伤与悲鸣,带着跨越时光的沧桑与慈爱。
“汝为吾转世,吾为汝神魂。”她的声音直接在王默灵识最深处响起,如清泉,如天籁,如万物共颂的梵音。
“百年前,迷雾席卷世间,侵蚀现世法则。汝与大夏众神,为护大夏气运与万万子民,以本源神力为基,神魂为引,共化九座‘镇国神碑’,隔绝迷雾,护得一方净土。”
神魂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空,回到那悲壮惨烈的神陨之日。
“此后,众神本源耗尽,堕入轮回,沉眠于凡尘血脉之中,以待复苏之机。”
她重新聚焦于眼前的王默,眼神带着一丝为师为长的柔和与骄傲:
“汝为大夏洪荒古神,万灵神女,娲皇之徒,天生亲近万灵,可倾听万物之声,见万物之灵,渡化众生悲鸣。”
停顿,空间里回响着寂静的轰鸣。
“汝名……”
几乎是本能地,王默樱唇轻启,一个古老尊贵、蕴含无上神权的真名,自然而然流泻而出,与神魂的声音完全重合:
“缔默。”
“缔”者,缔结,缔造,连接万有;“默”者,静默,倾听,蕴藏万言。
万灵神魂露出欣慰之色,微微颔首。随即,她的身形开始化作无穷无尽的、温暖而磅礴的粉蓝色流光,如同最轻柔的纱幔,又如同最浩瀚的星河,朝着王默涌来,将她层层包裹。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回归本源的水乳交融之感。
浩瀚如星海的神力信息、残缺的远古记忆片段、倾听万灵的权能碎片、渡化悲鸣的神术本源……化作温和的涓流,缓慢而坚定地融入她的神魂深处、血脉之中。
这个过程并非一次性完成,更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尘封的门扉,更多的力量与记忆,仍被封印在灵魂更深处,等待她逐步成长和特定的契机去唤醒。
光芒渐敛。
神魂的最后一点虚影在王默眼前凝聚,凝视着她,发出最后的、亦是初始的神谕:
“过往皆为虚妄,轮回磨蚀记忆;未来皆有汝而定,天命仍需自争。”
她的目光仿佛看透了无尽时空,落在那个雨夜被抱起的女孩,落在葬礼上哭泣的妹妹,落在未来无数可能的道路上。
“切记,铭记——”
神音铿锵,烙印灵台:
“汝非救世之主,亦非天命之子。”
“汝因为谁,汝成为谁,勿忘自我。”
话音落下,最后一点流光彻底融入王默眉心,形成一个极淡的、若非神力探查绝难察觉的粉蓝色神纹印记,形似一株蜷曲的嫩芽,又像一枚古老的符文。
空间里的光辉慢慢黯淡下去,温暖的生机感却没有消退,反而更内敛地栖息于王默的意识深处。
现实世界中,深夜。
王默的房间,床头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床上的小女孩眉头微蹙,仿佛沉浸在深沉的梦境里。一缕若有似无的、清新至极的气息,悄然从她周身散发出去,微弱得如同呼吸。
窗台上,已经有些蔫头耷脑的盆栽,最外缘一片枯黄蜷曲的花瓣边缘,悄然恢复了一丝水润。
墙角那盆吊兰,一片叶尖细微的枯黄斑点,无声无息地淡化、消失了。
而她眉心之间,那点粉蓝色的印记一闪而逝,彻底隐没。
沉睡中的王默,睫毛颤动了一下,一滴清澈的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渗入鬓边的发丝。
那泪水不再只有悲伤,似乎还萦绕着极淡的、神性净化过的温柔光泽。
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
月光如水,流过窗棂,在王默静谧的睡颜上,流淌过一缕微凉的、命运的银晖。
而在隔壁房间,并未真正沉睡的王免,几乎在同一时刻,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波动”,来自妹妹的房间。
他倏地起身,冲到王默门前,手握上门把。
异常感已经消失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看到她好好的躺在床上,睡得似乎比之前沉了一些,眉头舒展开来,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安宁。
王免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寂静的走廊地板上。少年眼中波澜最终缓缓归于平静,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温柔的坚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无关紧要。
他的妹妹就在这里,安然无恙。
这就足够了。
他会守护这份安宁,直到时间的尽头,或者……直到他付出一切代价,完成与时间的约定,为她扫清所有可能的阴霾。
他轻轻带上门,退回自己的黑暗里,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望者。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