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X年,世冠总决赛,广海Des主场。
水龙头被开到了最大,钟归扬把脸埋进洗手池的冷水里。
十一月的自来水刺骨得像冰锥,顺着发梢、眉骨、鼻梁一路淌进领口。他闭着眼睛,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破膛而出——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和外面场馆里排山倒海的呼喊声合成了同一个频率。
“Des!Des!Des!”
声音穿透隔音门缝,像潮水般一层层漫进来。那些欢呼里带着近乎狂热的崇拜,仿佛在庆祝一场早已注定的加冕。而他们,渝州星火SG,是这场加冕仪式上最可悲的祭品。
0:3。
巅峰对决还没开始,他们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再输一局,整个赛季的努力、捧起冠军奖杯的幻想、还有那个在青训营天台立下的誓言,都会像这池子里的水一样,哗啦啦流进下水道,连个回声都不留。
钟归扬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滚。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冷水刺激的,还是别的什么。队服外套被他胡乱扔在洗手台上,红黑相间的布料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褪色——这是去年夺冠时发的冠军定制款,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壹”字,代表第一个冠军。
现在这个“壹”字像在嘲笑他。
“扬哥。”
身后传来试探性的声音。钟归扬没回头,从镜子里看见期涵站在门口,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这个总是不服于教练的“刺头”边路此刻眼睛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教练说……该回休息室了。”
钟归扬没动。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张雪仁。”
期涵愣了一下。钟归扬很少叫他全名。
“你信我吗?”
洗手间里安静了几秒。外面“Des”的呼喊声又掀起一波高潮,隐约能听见解说激昂的声音透过门缝漏进来:“……Des已经率先拿到了赛点!距离他们的第二个世冠冠军只有一步之遥!”
期涵走进来,站到他身边。两人并排站在镜子前,像两尊即将奔赴刑场的雕像。
“我信。”期涵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从你让教练将我上首发的那天起,我就信。”
钟归扬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伸手抓起洗手台上的队服外套,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把衣服甩到肩上。
“走吧。”
推开洗手间门的瞬间,声浪像实体一样砸过来。走廊里挤满了工作人员和媒体,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有人把话筒伸过来:“一扬选手,现在0:3落后,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钟归扬摇摇头,没停步。他拨开人群往前走,红黑队服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不肯熄灭的余烬。
“一扬!一扬看这边!”
“对于怀君选手今天的表现你有什么评价?”
“SG今天的状态是不是……”
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但钟归扬什么都听不清了。他的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那是SG的休息室。门后,有四个和他一样浑身冰凉的人在等着。
等着一个奇迹。
或者一场葬礼。
他伸手推门的瞬间,指尖碰到金属门把,冰凉刺骨。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也是这么冷的天,也是这么绝望的时刻,但那时候他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站在渝州火车站出口,看着眼前这座陌生城市的灯火,心想——
他·妈的,来都来了。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