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归扬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背包时，听见楼下传来碗碟碎裂的声音。

很清脆的一声，“啪嚓”，像是瓷碗砸在瓷砖地上。紧接着是父亲拔高的怒吼：“你再给我说一遍？！”

他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拉链头一拉到底。背包鼓鼓囊囊的，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一个用毛巾仔细裹起来的手机充电器、一副耳机、还有妹妹钟晓晓昨晚偷偷塞进来的一袋饼干。

饼干袋子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和这个灰扑扑的、用了五年的旧背包格格不入。

楼下又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小点声……孩子还在楼上……”

“在楼上？在楼上正好！”父亲的脚步声咚咚咚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像要把木头踏穿，“钟归扬！你给我下来！”

钟归扬背起背包，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十六年的房间。

墙上贴着褪色的《王者荣耀》海报，是几年前某届冠军战的宣传图。海报边角已经卷起，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书桌上堆着高三的复习资料，最上面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第一百二十七页，用红笔划的重点像一道道伤口。

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是妹妹养的。他说要去打职业那天，晓晓把这盆多肉端进他房间，说：“哥，你带着它，就不会忘记浇水了。”

他没带。多肉太脆弱，经不起奔波。

门被“砰”一声推开。

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身上还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油污。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苍老十岁，背微微佝偻着，但此刻瞪着眼睛的样子，依然有种让钟归扬本能想后退的威严。

“你要去哪儿？”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钟归扬握紧背包带子：“主城。”

“去干什么？”

“……打比赛。”

“打比赛？”父亲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打游戏叫打比赛？！钟归扬，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啊？让你觉得天天抱着个手机就能出人头地了？！”

“那不是玩游戏，那是电竞……”钟归扬试图解释，但声音在父亲通红的眼睛注视下越来越小。

“电竞？我管你什么电什么竞！”父亲一把抢过他的背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全倒在地上。衣服、充电器、耳机、还有那袋粉色饼干，散了一地。

“你看看！看看！”父亲用脚踢了踢那副耳机，“就靠这些玩意儿，你能挣来饭吃？能买得起房？能娶得起媳妇？！”

钟归扬蹲下身去捡。手指刚碰到耳机线，父亲一脚踩上去。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父亲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要敢踏出这个门一步，以后就别回来了！我没你这个儿子！”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钟归扬看着被踩住的耳机线，看着父亲那双磨得发白的工装鞋，看着地上那袋小熊饼干——袋子被踩破了，饼干碎了出来。

他慢慢站起来。

“爸。”他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我已经买好票了。”

“退掉！”

“退不了。”

“你——”父亲扬起手。

钟归扬没躲。他抬起头，直直看着父亲的眼睛。十七岁的少年比父亲还高一点，但瘦，单薄得像根竹竿。此刻他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东西。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来。

父亲放下手，转身走了。脚步声沉重地砸在楼梯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钟归扬听见母亲在楼下小声啜泣，听见父亲压低声音吼了句“别哭了”，然后是大门被摔上的巨响。

他蹲下身，一点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耳机线断了。他试着接了一下，没接上。于是把断掉的耳机卷起来，塞进背包侧袋。

饼干碎了。他捡起袋子，抖掉灰尘，把碎成渣的饼干倒进嘴里。很甜，甜得发齁。

最后一件T恤沾了灰，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背包重新装好，比刚才轻了一点。钟归扬背上肩，走出房间。

母亲站在楼梯口，眼睛红肿。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很厚，边角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扬扬……”母亲把信封塞进他手里，“拿着。”

钟归扬捏了捏，硬硬的，是钱。

“妈，我有……”

“你有是你的！”母亲打断他，声音又带了哭腔，“这些你拿着……在外面别省着，该吃吃……要是、要是那边不行，就回来，啊？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钟归扬鼻子一酸。他把信封推回去：“妈，我真有。青训营包吃住，还有补贴。”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母亲硬是把信封塞进他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手指颤抖着拉好拉链，“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

钟归扬抱了抱母亲。这个瘦小的女人在他怀里抖得像片叶子，眼泪把他的T恤肩头浸湿了一大片。

“妈，我会打出来的。”他在母亲耳边轻声说，“真的。”

母亲只是哭，说不出话。

钟归扬松开手，转身下楼。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看见妹妹钟晓晓从房间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也是红的。

他朝妹妹笑了笑，比了个口型：“看好咱妈。”

晓晓用力点头，眼泪啪嗒掉下来。

钟归扬拉开门。

门外是渝州深秋的夜。风很凉，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母亲的身影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父亲不知道去哪儿了，也许在楼下抽烟，也许在巷子口蹲着。晓晓的窗户黑着，但他知道妹妹一定躲在窗帘后面看他。

钟归扬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

背包很沉。肩带勒进肉里，有点疼。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巷子，跑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火车站。”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一个背着旧背包、眼睛发红的少年，看起来像离家出走。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熟悉的店铺、学校、街角的烧烤摊……一样样消失在夜色里。钟归扬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少年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莽撞的决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晓晓：哥，我到爸妈房间看了，爸躲着流眼泪呢。

晓晓：他就是嘴硬。

晓晓：你一定要打出来啊。打不出来也没关系，记得回家。

钟归扬盯着屏幕，眼睛又模糊了。他打字回复：

扬：嗯。

扬：照顾好爸妈。

扬：等我回来。

火车站到了。

渝州站是老站，建筑灰扑扑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吆喝住店的拉客大妈、蹲在角落里吃泡面的农民工……空气里混合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

钟归扬穿过人群，走进候车大厅。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绿色的光标一跳一跳。他找到自己那趟车：K487，渝州→渝州西，22:47开。

还有四十分钟。

他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周围很吵，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广播里女声机械的播报……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膜，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他掏出手机，点开《王者荣耀》。

图标是一个金色的“王者”字样。他盯着看了几秒，没点进去，而是退出，打开了相册。

相册里有几张截图。

第一张是昨天收到的邮件，来自“渝州星火SG电子竞技俱乐部青训营招募组”。邮件正文很官方，说他通过了初筛，邀请他于11月15日前到渝州SG基地参加为期一个月的试训。末尾附了个地址和联系人电话。

第二张是上个月打上全国巅峰赛第一的截图。分数：2750。

第三张是更早的，三年前。那时候他刚开始打这个游戏，用后羿在青铜局被人虐得死去活来。截图里他的战绩是0/10/3，队友在聊天频道骂：“后羿不会玩别选。”

钟归扬盯着那张0/10的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踩碎的耳机线。

母亲塞进背包的信封。

妹妹从门缝里探出来的红眼睛。

还有那个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二十年的男人佝偻的背影，那个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女人布满老茧的手，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等等我”的小女孩越来越重的书包。

“我会打出来的。”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广播响了：“乘坐K487次列车前往渝州西的旅客，请到3号检票口检票进站……”

钟归扬睁开眼睛。

他背上背包，走向检票口。队伍很长，他排在末尾，一步一步往前挪。检票，过闸机，下楼梯，站台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绿皮火车静静卧在轨道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上去，找到座位。靠窗，硬座。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在分吃一个苹果。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

火车缓缓开动。

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越来越快。灯光连成一条模糊的线，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夜景。高楼、霓虹、车流……渝州的夜晚繁华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钟归扬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变成天边一团模糊的光晕。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渝州星火SG俱乐部】尊敬的一扬选手，欢迎您参加SG青训营试训。请于11月14日上午10点前抵达渝州市高新区星火路188号SG电竞基地报到。联系人：乔经理139xxxxxxx。预祝您试训顺利！

钟归扬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

联系人姓名：SG-乔经理。

存完，他关掉手机，塞进口袋。火车在黑夜里轰隆隆向前，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对面老夫妻已经睡着了，头靠着头。旁边的眼镜男生也合上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厢里的灯暗了一半，只有过道的小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钟归扬从背包侧袋掏出那副断掉的耳机。

他试着把线头对接，扭了扭，居然又接通了。塞进耳朵，打开手机播放器，随机到一首很老的歌：

“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

“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

声音有点断断续续的，左耳没声，右耳滋啦滋啦响。但他没摘，就这么听着，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明天早上六点，火车到站。

明天上午十点，他要站在那个叫“SG基地”的地方。

明天——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

第一章: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