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邬芷抬手抹去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那双泛红的眼眸亮得惊人,直直望进他的心底
邬芷因为定国公吧
宋墨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她,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件事牵连甚广,他瞒得密不透风,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知道?
邬芷语气笃定得惊人,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清明
邬芷朝堂近来传定国公拥兵自重,流言甚嚣尘上,你身在军营,却三番五次递折子请旨,既要稳固边防,又要暗为定国公辩白
邬芷这般左右为难、腹背受敌的模样,除了为他周全,还能有什么事让你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邬芷更不必说,前日子我兄长被祖父急召回京,祖父在朝中沉浮数十载,他这般行事,分明是察觉到了朝堂风向,要我兄长避开这滩浑水——而这风向,便恰好围着定国公府打转
字字句句,皆戳中要害
宋墨彻底怔住了,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从未与她提及过半分朝堂事,都刻意瞒着她,可她竟能从这些旁人忽略的细枝末节里,拼凑出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雨势渐大,打湿了邬芷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他,目光澄澈而坚定
邬芷宋墨,你从不是会弃道义于不顾之人
邬芷我们好好谈
屋内,热茶袅袅升起白雾,氤氲了两人的眉眼。
宋墨看着邬芷,她明明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眼神清亮,那份从容与通透,那份于无声处窥破玄机的聪慧,竟让他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感觉。
窦昭彼时没说一句话,只在心底暗叹:这世间,怕是唯有邬芷,能看透宋墨那副冷硬心肠下的万般算计与千般隐忍。
而此刻的宋墨,望着眼前的女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光景——他向来以为,自己的筹谋皆是滴水不漏,旁人瞧见的不过是他想让人瞧见的杀伐决断,却从未想过,竟会有人能凭着蛛丝马迹,将他深藏的苦衷与两难,看得这般透彻。
邬芷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望来,澄澈的眼眸里还凝着未散的湿意,却敛起了方才的情绪
邬芷为何这般看我?
他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时,目光里添了几分郑重,话锋一转,尽是劝诫
宋墨此事凶险,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你一个闺阁女子,不该蹚这浑水
邬芷何为该,何为不该?
邬芷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坚定
邬芷宋墨,道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你要做的事,若问心无愧,我便帮你,这亦是我的本心
宋墨喉结滚动了几下,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
窦昭世子也不必视我为敌人,定国公蒋氏一门我一向敬仰,不知现在情形如何了?
窦昭由此一问是因为此事的要害之处不在于孩子,而在于定国公,若定国公能纾困,孩子自然无恙,世子也不必行不义之举
严将军上前一步
严将军定国公忠勇天下皆知,朝中自有明事理之人上疏陈情,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邬芷严将军此言差矣
严将军一怔,神色顿时收敛几分,却依旧沉声道
严将军邬小姐,此事关乎定国公府生死存亡,不是闺阁闲谈的风雅事,还望你深思熟虑
邬芷姿态从容,抬眸时,目光恰好与宋墨望过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邬芷定国公镇守北疆数十载,护国门安稳,黎民无虞,这般忠良柱石,岂容奸人构陷?我既知晓其中关键,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锋,直戳要害
邬芷将军以为联名求情是良策,却不知这正是将定国公府推向深渊的险棋
邬芷定国公手握北疆十万兵权,早已是圣上心中一根刺。群臣齐齐叩阙鸣冤,在天子眼中,哪里是鸣冤,分明是结党逼宫
邬芷这般行径,非但洗不清污名,反倒成了催命符
陈先生邬小姐所言极是!圣上本就忌惮定国公功高震主,群臣联名,只怕反而会坐实‘结党’之名啊!
严将军你一个叛逃之人,也配妄议朝政!
严朝卿怒不可遏,反手拔刀,寒光直逼陈曲水面门。
宋墨严将军
宋墨收回手,目光落回邬芷身上,带着审视,却又藏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信任,沉声道
宋墨功高盖主,自有小人嫉妒进谗,企图蒙蔽上听
宋墨邬小姐既有此言,想必已有破局之策?
邬芷让我祖父领衔上疏弹劾定国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严朝卿更是目眦欲裂,指着邬芷失声喝道
严将军邬小姐!你这是何意?!邬阁老乃文官之首,他若弹劾国公,那定国公府便是百口莫辩
宋墨亦是眉头紧蹙,眸色沉沉,却没有立刻斥责,只定定看着邬芷,等她解释——他信她,绝不会是落井下石的人
邬芷非也
邬芷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浅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
邬芷祖父弹劾的罪名,绝非拥兵自重、意图谋逆这等灭门重罪,而是‘管教不严,纵容部曲’这般不痛不痒的过失
她顿了顿,继续道
邬芷而真忌惮定国公一派便任由他们以‘功高震主,暗蓄反心’的滔天大罪,死劾定国公。两派弹劾,罪名天差地别——一方是官臣清流的轻责,一方是储君党羽的构陷
邬芷圣上何等英明,岂会看不穿其中关键
邬芷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还是落回宋墨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引导,几分与他剖白的坦诚
邬芷他定会明白,这不是定国公府真的有罪,而是朝堂势力倾轧的靶子
邬芷祖父素来与储君一党泾渭分明,他出面弹劾,既撇清了邬家与定国公府的干系,更能让圣上留心弹劾之事
宋墨沉默良久,盯着邬芷的眼睛,那眼底的坦荡与聪慧,让他心头微动。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的寒意散去大半,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宋墨邬小姐为何要帮定国公府?这计策于你邬家有何益处?
这话一问出口,邬芷的心猛地一沉。
上一世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祖父一生清正,却因不慎卷入储君之争,被构陷结党,最终含冤罢官,郁郁而终
这一世,她只求护祖父周全,只求能见他安好,哪里敢奢求什么益处。
邬芷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蜷缩,再抬眼时,已是一派云淡风轻。
她浅浅一笑,目光落在襁褓中安睡的婴孩身上,语气恳切而真诚,却又悄悄瞥了宋墨一眼,声音轻了几分
邬芷一来,定国公忠君爱国,镇守北疆数十载,护得边境无虞,我不愿见忠臣蒙冤,寒了天下将士的心。二来……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邬芷祖父半生立于朝堂,只求一个清正之名,更不愿邬家卷入任何纷争
邬芷此番计策若能让祖父与朝堂纷扰撇清干系,于邬家而言,便是最大的益处
她说得坦荡,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怅惘。
宋墨看着她,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除了真诚,再无其他。
他心头莫名一软,竟鬼使神差地说了句
宋墨邬小姐思虑周全,宋某佩服
邬芷心头一跳,抬眸望他,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眼神,陌生又熟悉,让她险些落下泪来。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襁褓中的孩子突然哭闹起来。奶妈急声道:“
世子,小公子早产体弱,消化不了人乳,这可如何是好?”
严朝卿也面露焦灼
严将军这荒郊野岭的,哪儿去寻合适的奶水?
窦昭我有办法
窦昭去取些温热的羊奶来,再备些细米熬粥。小公子体虚,羊奶温和易消化,正适合他。
严朝卿闻言一愣,看向窦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缓和
严将军想不到姑娘还懂这些
片刻后,素兰端来羊奶,窦昭亲自喂给孩子。
小家伙果然停止哭闹,乖乖喝了起来。众人见状,神色都缓和了些。
这时,严朝卿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老脸一红,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去。
窦昭见状,忍俊不禁,随即吩咐下人
窦昭备些饭菜来,大家奔波至此,想必都饿了。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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