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停的时候,已是后半夜。
庄里的下人拾掇出一间干净的偏厅,摆上了几样简单的饭菜。糙米饭,腌菜,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温热的鸡汤——是窦昭特意让人给邬芷炖的,怕她淋了雨受寒气。
宋墨是最后一个落座的。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湿发未干,还在往下滴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厅里的气氛有些滞涩。严朝卿和陈曲水坐在下首,埋头扒饭,不敢多言。窦昭端着碗,目光偶尔落在宋墨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只有邬芷,坐在宋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却没什么胃口。她的头发也擦干了,换了一身素色的布裙,脸颊却依旧透着淋雨过后的苍白。
宋墨抬眼,恰好撞上她的目光。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拿起筷子,却没夹菜,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里的米饭。
他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方才在雨幕里的对峙,邬芷那双泛红的眼睛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坐立难安
他怕她察觉出自己的破绽
可偏偏,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瞟
看见她捧着汤碗的手微微发颤,看见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眉头却轻轻蹙着,像是连吞咽都觉得费力
宋墨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她方才在雨里狂奔的模样,单薄的身影被淋得透湿,在料峭的寒风里微微发抖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猛地放下筷子,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宋墨汤凉了就别喝了
这话一出,厅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邬芷也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宋墨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别过脸,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却鬼使神差地,放进了邬芷的碗里。
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指尖微微发紧,他甚至不敢看邬芷的反应,只能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饭粒有些噎人,他却浑然不觉。
邬芷看着碗里那抹翠绿的青菜,愣了许久。
她低头,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味道很清淡,却莫名地,带着一丝暖意。
厅里依旧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宋墨吃得很快,却没尝出半点滋味。他时不时地抬眼,余光扫过邬芷,看见她慢慢喝着汤,慢慢吃着菜,悬着的心,竟悄悄放下了一点。
他放下碗,站起身,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叮嘱
宋墨吃好了便回房歇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间的仓皇淡了些,脊背依旧挺直,却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
邬芷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沉稳的脚步,手里的汤碗,仿佛也没那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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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凝在田庄的草木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宋墨一身劲装立在庄门外,玄色披风的下摆被晨风撩起,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已是全然的肃杀利落。他身后的暗卫牵着马,行囊早已捆扎妥当,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奔赴谭家庄。
邬芷也来了,换了一身青色的布衣,两手空空,脚步轻缓地走到他面前。晨光落在她脸上,褪去了昨夜的苍白,添了几分干练的柔和
邬芷谭家庄往东三里地有片芦苇荡
她开口,声音清冽平静,字字句句都条理分明
邬芷前几日义诊时听村民说,那里有处废弃的义庄,偏僻隐蔽,周遭都是密林,林后有一片空地在此休整再合适不过
宋墨眸光微动,颔首应下
宋墨记下了
邬芷京中那边,我会留意朝中动向
邬芷抬眼看向他,目光坦荡,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拖泥带水
邬芷若有关于你舅舅的风声,会立刻让人传信
宋墨的喉结动了动,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原本想说的叮嘱尽数咽了回去。他知道,邬芷聪慧通透,不必他多言,自会守好分寸,护好自己
两人站在晨雾里,一时竟无话
身后的严朝卿识趣地别过头,暗卫们也垂着眼,不敢看这一幕
半晌,宋墨翻身上马。玄色的身影立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墨走了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邬芷仰头望着他
邬芷嗯
宋墨扯了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正要转身,却又猛地顿住。他低头看向她,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抬手,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掷到她怀里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裹挟着淡淡的松木香
宋墨天凉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再也没回头,策马扬鞭,朝着晨雾深处疾驰而去。玄色的身影很快便被雾气吞没,只留下一阵马蹄声,渐渐远去
邬芷抱着披风,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将福亭的晨雾与草木,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邬芷拢着怀里的玄色披风,指尖摩挲着布料上细密的针脚,松木香混着风里的凉意,丝丝缕缕地缠上心头。她没有掀帘,眼帘轻阖,脑海里却满是福亭的光景。是村口老槐树下,抱着咳喘孙儿的老妇,枯瘦的手攥着药方,眼里盛满了对生计的焦灼;是晒谷场边,腿上缠着渗血布条的汉子,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咧嘴笑着说“不打紧,庄稼人皮实”;还有那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踮着脚塞给她一把野菊花,脆生生道“姐姐喝了茶,身子就暖和了”。
福亭的土地贫瘠,去年又遭了涝灾,百姓们的日子本就过得捉襟见肘。如今京中暗流涌动,些许风声传到乡里,更是搅得人心惶惶。宋墨此去谭家庄,前路定然凶险,而她回邬府,也绝非是躲进了安稳的避风港。这盘棋,落子无悔,他们皆是身不由己的局中人,一举一动,都牵连着太多人的祸福。
马车缓缓停稳,车帘被管家恭敬地掀开。邬芷敛了思绪,抱着披风下了车,抬眼便瞧见正厅门前立着的身影
邬善身着月白锦袍,褪去了往日的几分倨傲,眉宇间满是真切的关切
邬善桢姝,这几日你音信全无,我和祖父一直惦记着
两人并肩走进正厅,侍女奉上热茶,氤氲的水汽漫开,冲淡了府中久居的冷清。
邬善看着她怀里的披风,眸光微动,却没多问,只笑道
邬善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定是没少吃苦。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糖糕,我让她们这就端来
邬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抬眸看向兄长,语气轻缓
邬芷哥,此番去福亭,瞧见着些百姓的难处,心里难免沉甸甸的
她语气平静,字句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邬芷若想真正解困,既要寻得良策补种作物,更要筹谋药材,方可护住一方百姓的安康
邬善闻言,神色渐渐凝重,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邬善此事我亦有察觉。我离福亭前,已暗中联络了几位乡绅,只是他们个个惜财,口风紧得很
邬善此事急不得
邬芷那就请懂农事的先生,教百姓们补种耐旱的杂粮,民心齐了,难关总能过去
话音未落,邬阁老的身影已缓步迈入厅中,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件素色暗纹常袍,须发如雪却精神矍铄,目光扫过厅中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历经朝堂的沉郁
邬贻芬民心齐固然能渡难关,但桢姝你可知福亭之事,从来不止是民生,更是京中棋局上的一枚落子?”
邬芷与邬善连忙起身行礼,邬芷垂眸道
邬芷祖父教训的是,孙女先前只看到百姓疾苦,倒未曾深思背后牵连
邬阁老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自己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未饮,只轻叹道
邬贻芬定国公手握北疆兵权,陛下早已心存忌惮,近来有内阁几人煽风点火,说他拥兵自重,这桩事已是箭在弦上
邬贻芬老夫与众位文官商议,可这说辞的分寸,却难把握
邬芷心头一动,抬眸看向祖父,语气笃定干脆
邬芷祖父,还请您领衔上疏弹劾定国公,但弹劾的内容,不必是谋逆那般滔天大罪,只需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无旨擅调亲兵巡查乡野、无诏开仓放粮赈灾,或是军中议事偶有专断之举
邬阁老眸光微动,放下茶盏凝神看她
邬贻芬哦?这般弹劾,于局势何益?
邬芷如今朝堂之上,若无人弹劾,反倒坐实定国公结党营私的流言;可若弹劾谋逆重罪,便是把他往绝路上逼,也会逼得陛下不得不严惩
邬芷条理分明,将雨夜与宋墨剖析的关键和盘托出
邬芷这些小过,既不会伤定国公筋骨,又能向陛下表明,他并无结党之心,更能逆转京中漫天的谋逆流言,为他寻得转圜余地
邬阁老沉吟片刻,眼中渐渐亮起光芒,抚掌道
邬贻芬好一个以退为进!此计甚妙,既不违逆圣意,又能护住忠良,确实是当下的破局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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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
就在满朝文武屏息之际,邬阁老缓步出列,手持朝笏,朗声道
邬贻芬陛下,臣有本奏。定国公蒋梅荪近日行事确有不妥,无旨擅调亲兵护卫乡邻、无诏开仓放粮赈灾,军中议事亦偶有专断之举,此乃藐视朝廷法度之过。还请陛下予以训诫,以正纲纪,亦不寒边关将士之心
他话音刚落,殿中一片寂静,百官皆是心思百转,无人敢贸然出声。
紧接着,窦世枢猛地出列,面色凛然,手中朝笏高举,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金石掷地
窦世枢陛下!邬阁老此言差矣!定国公拥兵自重,其行径早已逾越臣子本分,分明是意图谋逆!臣恳请陛下将其拿下,严加审讯,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议论声四起。陛下坐在龙椅之上,眉头紧锁,指尖轻叩着扶手,神色难辨喜怒。
窦世枢说完,便觉殿内气氛愈发凝滞,陛下的目光沉沉扫来,竟让他后背生出一层薄汗。他骤然警醒,自己方才言辞太过激切,怕是已惹得陛下不快,更怕邬阁老因此记恨,往后在朝堂上处处与他作对。
他连忙话锋一转,躬身缓和了语气又道
窦世枢不过,臣听闻邬阁老的孙女邬芷,日前在福亭赈灾济民,设义诊、筹药材、教百姓补种杂粮,仁心善举深得乡邻称颂。此等贤良女子,当为天下表率,臣恳请陛下予以嘉奖,以彰其德!
百官闻言,皆是一愣,没料到窦世枢竟会突然转了风向。邬阁老心头微动,瞬间便看透了他的心思——这是怕把事情做绝,特意递来的橄榄枝,想借嘉奖桢姝的由头,缓和二人之间的僵局,不愿与自己彻底为敌。
陛下沉默半晌,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邬阁老身上,语气带了几分深意
皇帝窦爱卿所言极是。邬芷心怀百姓,品行端方,实属难得。朕决意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良田五十亩,另赐御制济世堂匾额一方,以彰其仁善之举!
邬阁老心中了然,面上波澜不惊,俯身叩首,声音沉稳
邬贻芬臣,遵旨谢恩
—————退朝之后,邬阁老沉着脸走在宫道上,袖中的手攥得发白,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愁容。窦世枢快步追了上来,拱手道
窦世枢邬阁老,今日朝堂之上,并非下官有意针对,实在是定国公行径惹人诟病,下官也是为了朝廷安危着想
邬贻芬窦大人不必多言
邬阁老冷冷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邬贻芬谋逆之罪岂是轻易能说出口的?稍有不慎,便是朝野动荡,你我担待得起吗?凡事过犹不及,这道理,窦大人该懂
窦世枢面色一滞,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再说什么,悻悻离去。
邬阁老立在原地,望着宫墙飞檐,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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