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第一次如此热闹。
尽管鸿钧已尽量低调,但天道预赐福的动静实在太大,惊动了洪荒半数大能。百年间,各方贺礼如雪片般飞来,有真心祝贺,也有试探窥视。鸿钧一一接下,却从不允外人入宫,只以“童子年幼,不便见客”为由推脱。
转眼,通天百岁之日将至。
这日清晨,通天换上了一身新衣——是鸿钧用九天云锦混着星辰砂炼制的道袍,看似朴素,实则暗藏三十六道防护阵法。少年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眉眼已初具锋芒的自己,有些陌生。
“师父,弟子真的满百岁了吗?”他转头问鸿钧。
鸿钧正在整理最后一批贺礼——来自幽冥血海的九幽玉,可护持神魂不堕轮回。闻言动作一顿,温声道:“嗯,满百岁了。”
声音里,有通天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三年来,鸿钧几乎不眠不休,在紫霄宫布下了十二万九千六百道防护阵法,每一道都耗尽心血。又以造化玉碟推演天机,准备了九种应对方案,从天道降下功德到降下天罚,都有对策。
可越是准备,他心中的不安越重。
天机混沌的程度,远超想象。即便以他前世合道境的境界去推演,也只能看见一片迷雾,偶尔有碎片闪过,却是相互矛盾的画面:有时是通天沐浴功德成圣,有时是天道雷霆将其湮灭,有时甚至看见自己与天道对峙,紫霄宫崩碎……
“师父,”通天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您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鸿钧回过神,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忽然问:“通天,若有一日,天道要你去做你不愿做的事,你会如何?”
通天愣了愣,随即坚定道:“弟子只听师父的。”
“若为师与天道相悖呢?”
少年毫不犹豫:“那弟子便站在师父这边。”
鸿钧心中一颤,既感动又酸涩。他摸了摸通天的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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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吉时已到。
紫霄宫正殿,通天盘坐于蒲团之上,鸿钧立于他身后三步处。殿内没有宾客,只有师徒二人,以及殿外三十六重天正在缓缓汇聚的天道意志。
通天闭目凝神,按照师父教导,将周身气息调整到最平和的状态。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意志正在降临,那意志冰冷、公正、无情,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关注”,像是匠人在审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来了。
天空没有乌云,没有雷霆,甚至没有风。但紫霄宫内的灵气忽然凝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动。紧接着,一道纯净到极致的光柱自九天落下,穿透宫顶,将通天笼罩其中。
光柱中,有无数金色符文流转,每一个符文都代表一种天地法则:阴阳、五行、时空、因果、生死……
这是天道在“检视”通天的根基,也在将他的存在正式录入洪荒体系。
鸿钧屏住呼吸,神念紧绷到极致,随时准备出手。
光柱持续了九息。
九息之后,符文开始变化。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检视,而是开始主动与通天共鸣——这是赐福的前兆。鸿钧稍微松了口气,看来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可就在第十息,异变陡生!
那些金色符文忽然剧烈震颤,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排列顺序被打乱。光柱的颜色也开始变化,从纯净的金色,渐渐染上一抹……紫色!
鸿钧瞳孔骤缩。
天道赐福,从来只有功德金光的金色,何曾有过紫色?除非——
“大……道?”他喃喃吐出两个字。
不可能!大道隐遁,自盘古开天后便不再直接干涉洪荒,只通过天道运行。为何会在通天百岁这日显现?
紫色光柱中,符文重组,化作一枚鸿钧从未见过的古老符文。那符文形似剑,又似莲,更似某种不可名状的“道”的显化。它缓缓落下,印向通天的眉心。
鸿钧本能地想要阻止,因为他完全看不透这枚符文的来历和作用。可就在他出手的瞬间,造化玉碟忽然剧烈震颤,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像是在……欢呼?
对,就是欢呼。这件天道至宝,竟对这枚紫色符文表现出亲近与臣服之意!
犹豫的刹那,符文已没入通天眉心。
通天浑身一震,双眼猛地睁开。他的瞳孔深处,有紫色光华一闪而过,随即隐没。而笼罩他的光柱也在这时散去,天空恢复清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父……”通天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那是……”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紫霄宫外,三十六重天忽然齐齐震动,无数天道法则链条显化,在虚空中疯狂舞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重组!
“天道秩序……被改写了?”鸿钧失声道。
他以神念感应,骇然发现,洪荒的底层法则中,多了一条全新的规则。这条规则不涉及阴阳五行,不涉及时空因果,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特权”——对,就是特权。
这条规则的核心只有一句话:通天所行,即为天意。
换句话说,从今往后,通天做的任何事,都会自动获得天道认可,不会引发任何反噬或业力!
这是比天道宠儿更离谱的待遇。天道宠儿只是受眷顾,行事顺利;而这,是直接将通天的意志抬升到与天道平齐的高度!
鸿钧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更惊人的事发生了。
紫霄宫外,万里云霞忽然化作七彩,天地间响起宏大仙乐。无数金莲自虚空绽放,功德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却不是落向通天,而是——
落向了鸿钧!
“这是……”鸿钧愣住。
功德金光涌入体内,他的修为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暴涨!原本距离准圣巅峰还有一线之隔,此刻这一线瞬间被冲破,而且还在继续攀升,朝着那个他本该在龙汉初劫后才达到的境界——圣人境——迈进!
不对,不是圣人。
是“半步合道”!
功德金光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散去。鸿钧感受着体内浩瀚如星海的力量,以及神魂深处与天道那若有若无的联系,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因为这功德,不是因为他的功绩,而是因为——他是通天的师父。
天道(或者说大道)赐予通天无上特权的同时,将他也“抬”到了相应的位置,以便继续教导、护持通天。
这看似是恩赐,实则是枷锁。
从今往后,他与通天的命运将彻底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通天安然,他便能享受这半步合道的尊位;若通天有失……
“师父!”通天的惊呼打断他的思绪。
鸿钧抬头,看见少年正惊恐地看着宫外。
紫霄宫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数十道身影。有脚踏祥云的,有骑乘异兽的,有隐于虚空只露气息的……无一例外,都是洪荒顶尖大能!
他们被刚才的天地异象惊动,此刻全都来了。
为首的是三道身影:左侧老者须发皆白,手持扁拐,气息玄奥,正是太清老子;中间中年威严,头顶诸天庆云,是玉清元始;右侧则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仙,西昆仑之主西王母。
“道兄,”老子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方才天道异动,大道显化,不知紫霄宫内发生了何事?”
鸿钧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之事,注定无法善了。
他迈步走出宫门,将通天护在身后,淡淡道:“不过是小徒百岁,天道赐福而已,惊扰诸位了。”
“赐福?”元始皱眉,“方才那紫色光华,分明是大道气息!天道赐福何曾有过紫色?道兄莫要欺瞒。”
西王母也柔声道:“道祖,洪荒初立,秩序未稳。若有变数,当公之于众,共商对策才是。”
她虽语气温和,话中之意却咄咄逼人。
鸿钧扫视众人,心中冷笑。这些大能,嘴上说是关心洪荒秩序,实则都是来打探虚实,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或者……扼杀潜在的威胁。
“诸位多虑了。”他平静道,“小徒不过是根基特殊些,引得天道、大道先后关注。此乃洪荒幸事,何来变数之说?”
“根基特殊?”人群中,一位浑身散发太阳真火气息的金袍青年开口——正是日后建立妖族天庭的帝俊,“敢问道兄,令徒是何根脚,竟能引动大道?”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鸿钧沉默。
他不能说通天是盘古第三清,否则老子元始立刻就会察觉;也不能说通天是“遁去的一”,否则会被当成洪荒公敌。
就在他思索对策时,通天忽然从他身后走出。
少年虽面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他对着众人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晚辈通天,见过诸位前辈。晚辈也不知自己根脚为何,只知是师父自混沌中拾得,带回紫霄宫抚养。”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巧妙地避开了关键。
帝俊还想再问,老子却忽然抬手制止。
这位太清圣人目光深邃地看着通天,又看看鸿钧,忽然道:“道兄,可否让贫道与令徒说几句话?”
鸿钧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太清道友请便。”
老子走到通天面前,仔细打量。他的眼神很奇特,不像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许久,他缓缓道:“小友,你可曾去过昆仑山?”
通天摇头:“弟子自化形便在紫霄宫,从未离开。”
“那可曾……梦见过昆仑?”老子又问。
通天一怔。
他还真梦见过。不止一次,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他总看见一座巍峨神山,山上有一株古松,松下坐着两个人影,一老一少,正在对弈。每次他想看清那两人的脸,梦就醒了。
这个答案,他不能说。
“不曾。”通天垂下眼。
老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而是退后一步,对鸿钧道:“道兄收了个好徒弟。此子与洪荒有大因果,望道兄好生教导。”
说罢,竟转身驾云离去!
元始见状,虽有不甘,也只得跟上。其余大能见三清之首的老子都走了,也纷纷散去,只有西王母和帝俊等少数几人又多停留了片刻,最终也离开了。
紫霄宫外,恢复平静。
鸿钧却没有放松警惕。他拉着通天回到宫内,立刻启动了所有防护阵法。
“师父,刚才那位老前辈……”通天迟疑道,“他看我的眼神,好奇怪。”
鸿钧沉默良久,轻叹一声:“那是你……本该的兄长。”
通天睁大眼睛:“兄长?”
“嗯。太清老子,玉清元始,与你本是同源所出,皆为盘古元神所化。”鸿钧决定说出部分真相,“但因缘际会,你被我带走,他们并不知你的存在。”
通天消化着这个信息,许久才问:“那……弟子还能认他们吗?”
“时机未至。”鸿钧摇头,“他们修的是顺天之道,你如今身负大道特权,在他们眼中是最大的变数。贸然相认,恐生事端。”
通天似懂非懂,但师父说的,他总是信的。
“弟子明白了。”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师父,刚才那紫色符文……弟子觉得,好像知道它的来历了。”
鸿钧猛地看向他:“什么来历?”
通天闭目感应片刻,迟疑道:“它好像叫……‘遁一令’。”
遁一令。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这枚符文,竟是那“遁去的一”的具现化!持有者,便等于掌握了那唯一的变数,不受天道束缚,可自行开辟道路。
鸿钧终于明白,为何天道秩序会被改写了。
因为通天本身,就成了那“遁去的一”!
“师父,”通天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弟子感觉……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弟子。不是刚才那些前辈,是更高处……更远处的眼睛。”
鸿钧心中一沉。
那是洪荒之外,混沌之中,其余世界的天道,甚至……大道的注视。
通天这枚“遁一令”,不仅改写了洪荒天道,也惊动了诸天万界。
从今往后,这个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少年,将站在洪荒乃至诸天的风口浪尖。
福兮?祸兮?
鸿钧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别怕。”他将通天揽入怀中,轻声道,“有为师在。”
少年依偎在师父怀里,安心地闭上眼。
殿外,夕阳西下,将紫霄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洪荒的天,已经变了。
(第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三清正式分离,老子元始闭关,通天成为洪荒“隐形第三人”,鸿钧开始布局应对诸天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