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日子,在平静表象下流淌了九十七年。
距离通天百岁,只剩三载。
这日清晨,鸿钧正在丹房中炼制一炉“九转蕴神丹”。丹炉是乾坤鼎的仿制品——真正的乾坤鼎尚在洪荒某处孕育,他只能以混沌精金仿其形、摹其意,炼出这尊功效不足正品万一,却已是当世顶尖的丹炉。
炉火纯青,药香氤氲。
鸿钧掐诀控制着火候,心中却在推演另一件事:通天的百岁宴。
先天神魔百岁,与凡俗意义不同。这是第一次“天道刻度”,意味着这个存在正式被纳入洪荒运转体系。按照惯例,天道会对新生的先天神魔进行一次“检定”——赐福、标记,或者……抹除。
老子和元始当年百岁,天道降下功德金云,承认其盘古正宗的身份,赐下修行感悟。
可通天呢?
他是变数,是鸿钧逆天改命带出昆仑山的第三清,是被天道标记的“异常存在”。百岁那日,天道会如何对他?
鸿钧推演了无数次,结果都是混沌一片。天机被迷雾笼罩,连造化玉碟都无法穿透。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通天的命运,已彻底脱离既定轨迹。
“师父!”
丹房门被推开,通天探进头来。少年已褪去大半稚气,身量拔高不少,一身青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手里捧着一只玉碗,碗中盛着刚摘的晨露,露水晶莹,隐约有灵气流转。
“弟子收集了东极紫霞初升时的第一缕露水,听闻炼丹时加入此露,可增丹药灵性。”通天献宝似的将玉碗递上,眼中满是期待。
鸿钧接过,心中微暖。
三年前他随口提过一次“紫霞晨露”对炼丹的妙用,通天竟记到现在,每日子时便去东极峰顶等待日出,只为采集那最纯净的第一缕。
“有心了。”鸿钧将晨露倒入丹炉,炉火猛地一盛,药香更浓。
通天凑到炉边,好奇地看着炉中翻滚的丹液:“师父炼的这是……”
“九转蕴神丹。”鸿钧也不隐瞒,“助你稳固元神,应对百岁时的天道检定。”
通天眨眨眼:“天道检定?那是什么?”
鸿钧沉默片刻,决定告知部分真相:“洪荒生灵,凡先天所出,百岁时天道都会降下考验。通过了,便得天道承认,修行之路畅通;通不过……”
“通不过会怎样?”通天追问。
“轻则根基受损,重则……身死道消。”
通天脸色微白,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有师父在,弟子不怕。”
这份全然的信任,让鸿钧心中既暖又涩。他伸手摸了摸通天的头:“为师自会护你周全。但有些事,终究需你自己面对。”
丹炉在这时发出一声轻鸣,炉盖自动升起,九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飞出,每颗都泛着九彩光华,在空中排列成九宫阵型。
九转蕴神丹,成了。
鸿钧挥手将丹药收入玉瓶,递给通天:“每月服一颗,服完九颗,正好到你百岁之日。服药时需静心凝神,将药力完全化入元神。”
通天郑重接过:“弟子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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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药的第一月,通天便感受到了不同。
九转蕴神丹入腹即化,化作九股暖流汇入四肢百骸,最终归于眉心识海。他的元神原本就如一轮青色明月,此刻在药力滋养下,明月渐盈,光华内敛,有种返璞归真的意味。
更奇妙的是,他发现自己与天地灵气的感应更加敏锐了。
之前需要主动运转功法才能引导灵气,如今只要心念一动,方圆百里的木属灵气便会自动汇聚,像是朝拜君王的臣子。就连那些原本疏离的金属、火属灵气,也柔和了许多,不再排斥他的气息。
鸿钧看在眼里,忧在心中。
这种“万灵亲和”的体质,是天道宠儿的特征之一。后世的女娲、伏羲,都有类似特质,故而能得天道眷顾,成就圣位。
可通天这亲和,来得太早,也太强了。
第二月,异象更显。
通天在紫霄宫后山练剑时,方圆十里的草木无风自动,叶片齐刷刷转向他所在的方向,像是在行礼。一只误入紫霄宫的仙鹤,竟在他头顶盘旋三圈不肯离去,最后落在崖边,静静看他练完一套剑法。
第三月,通天闭关时,室内自发长出青莲虚影。虽是虚影,却清香扑鼻,莲瓣开合间有道韵流转。
鸿钧不得不再次加强紫霄宫的遮蔽阵法。
但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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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玉虚宫。
元始从入定中醒来,眉头紧锁。就在刚才,他心有所感,望向东方——那是紫霄宫的方向。冥冥中,他感应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在勃发,像是沉寂已久的种子终于破土,带着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师兄。”他唤来老子。
老子自八景宫踏云而至,神色同样凝重:“你也感觉到了?”
元始点头:“那股气息……与当年消散的第三元神,同源同根。”
“不止。”老子望向虚空,眼中太极图虚影流转,“更麻烦的是,天道对那股气息的‘关注’正在增强。每隔九日,便有一次探查波动从紫霄宫方向传来。”
“道祖到底在做什么?”元始不解,“养着一个变数,引天道频繁探查,于他有何好处?”
老子沉默良久,忽然道:“或许……那不是变数,而是‘机缘’。”
“机缘?”
“你我所修之道,一曰无为,一曰顺天。”老子缓缓道,“可道祖之道,是什么?”
元始一怔。
是啊,鸿钧之道是什么?后世皆知他是道祖,是玄门之师,是天道化身。可他自己的道呢?合道之前,他走的是哪条路?
“我曾听混沌魔神残念提及,”老子声音低沉,“鸿钧道人最早参悟的,并非天道,而是‘变数’。”
“变数?”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那一,便是变数。”老子眼中闪过明悟,“道祖以造化玉碟推演万法,最终选择身合天道,补全那四九之数。可若他最初追寻的,本就是那‘遁去的一’呢?”
元始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鸿钧追寻的是变数之道,那紫霄宫内那个被天道标记的存在,就不是意外,而是……他道途的关键!
“那与我们何干?”元始问。
老子看向东方,眼神复杂:“若那道气息真是我们的三弟,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盘古三清本该一体,如今缺了一角,天道有缺,这便是道祖所求的‘一’。”
“可天道不会允许这种残缺。”元始沉声道,“三清不全,洪荒法则便有漏洞。天道迟早会……”
话未说完,两人同时抬头。
这一次,不仅是他们,整个洪荒所有达到大罗金仙境界的存在,都感应到了——
紫霄宫方向,一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三十六重天,直抵混沌!
光柱中,有青莲虚影绽放,有剑意铮鸣,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之意扩散开来,仿佛某个缺失的环节被补上了,天地法则都为之欢欣。
“这是……”老子瞳孔骤缩,“天道赐福的前兆!”
“可那气息还未满百岁!”元始震惊,“天道为何提前降下赐福?”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只有一个解释:
紫霄宫内那个存在,对天道而言,重要到了可以打破常规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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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宫。
通天茫然地看着自己身上散发的青色光华。他只是按师父教导,将第九颗九转蕴神丹的药力完全炼化,怎么忽然就……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他看向鸿钧。
鸿钧仰望着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设想过通天百岁时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天道降罚,他拼死抵挡;天道漠视,他暗自庆幸;甚至天道直接抹除,他逆天改命。
可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天道,在通天百岁之前,主动降下了“预赐福”!
那光柱中的青莲虚影,是天道承认其根基的标志;剑意铮鸣,是天道赐予其“剑道之子”的位格;而那“圆满”之意……
鸿钧感受着天地法则的欢欣,心中了然。
通天虽被带离昆仑,但他终究是盘古元神三分之一。他的存在本身,就承载着部分洪荒法则。如今他根基圆满,那些法则也随之补全,天道自然欣喜。
可这欣喜背后,是更深层的隐患。
天道越是重视通天,就越不会允许这个“重要部件”脱离掌控。今日赐福,来日就可能以“维护天道完整”为由,强行将通天纳入某个既定的命运轨迹。
比如……回归三清,补齐盘古元神。
或者更糟——成为天道傀儡,身不由己。
“师父?”通天又唤了一声,眼中已有不安。
鸿钧收回目光,抬手在通天眉心一点,将大部分光华压回体内,只留淡淡一层萦绕周身。
“无事。”他温声道,“这是你的机缘,天道认可了你的根基。”
“真的吗?”通天眼睛一亮,“那弟子是不是……不会有事了?”
鸿钧看着少年清澈的眸子,那句“未必”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没说出口。
他摸了摸通天的头,笑道:“嗯,不会有事的。有师父在。”
通天这才安心,又好奇地看着自己身上流转的微光:“那这光什么时候会散?”
“等你完全适应了天道赐福,自然就会内敛。”鸿钧说着,心中却在快速推演。
天道预赐福,打乱了他所有计划。原本准备在百岁宴上布下的防护大阵、替劫秘术,现在都要调整。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弄清楚,天道对通天的“重视”到了什么程度。
正思忖间,紫霄宫外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鸿钧神念一扫,只见一只仙鹤口衔玉匣,正在宫外盘旋。仙鹤背上,坐着一位青衣童子,童子手中捧着一卷玉简。
“紫霄宫主人在否?”童子声音清脆,“我家老爷命我送来贺礼,恭贺贵徒得天道预赐福。”
鸿钧皱眉。
他这紫霄宫位置隐秘,又有重重阵法遮蔽,怎会被人知晓?还来得如此之快?
“你家老爷是?”他传音问道。
童子恭敬答道:“西昆仑,西王母。”
鸿钧心中一震。
西王母,后世的女仙之首,与东王公共理洪荒阴阳。可此时龙凤初劫未起,西王母应该还在昆仑潜修,怎会知晓紫霄宫之事?还送来贺礼?
除非……她也感应到了天道预赐福的波动。
而且不止她。
鸿钧神念延伸,果然在紫霄宫外万里处,感应到了数道隐晦的气息。有太阳星的炽热,有太阴星的清冷,有血海的阴森,有须弥山的佛性……
洪荒的大能们,都被惊动了。
通天见师父神色凝重,小声问:“师父,有客人吗?”
鸿钧收回神念,看着眼前懵懂的少年,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通天百岁那一日,恐怕不会平静。
“算是客人吧。”他轻声道,“通天,你记住:从今日起,无论谁来,无论说什么,你都只需回答一句话。”
“什么话?”
“一切但凭师父做主。”
通天认真点头:“弟子记住了。”
鸿钧这才挥袖打开宫门,让仙鹤童子进来。
童子落地,先是对鸿钧行了一礼,又好奇地看了眼通天,这才奉上玉匣和玉简:“我家老爷说,此匣中乃先天乙木精华,于木属修行者大有裨益。玉简中是一篇《太阴养神法》,可助道友稳固元神,应对百岁天劫。”
鸿钧接过,神念一扫,确认无误后,点头道:“代我谢过西王母道友。”
童子又行一礼,乘鹤离去。
他走后,又有数道流光自天外飞来,皆是各方大能送来的贺礼。有太阳星的扶桑树枝,有太阴星的月桂露,有血海的业火红莲子……
通天看着堆成小山的贺礼,有些无措:“师父,他们为什么送我这些?”
鸿钧看着那些礼物,又看看通天身上尚未完全内敛的天道光华,轻叹一声。
“因为从今日起,”他缓缓道,“你便是天道公认的‘宠儿’。福兮祸之所倚,这些礼物,既是善意,也是……试探。”
通天似懂非懂,但他记住师父的话,只是乖巧站在一旁,一切交由师父处理。
宫门外,夕阳西下。
鸿钧望着天边渐暗的云霞,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天道预赐福,各方关注,百岁天劫……
通天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守护之路,也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百岁宴惊变,天道降下的究竟是赐福还是天罚?鸿钧的底牌,师徒羁绊面临第一次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