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破晓时分。
通天推开房门时,晨光恰好漫过紫霄宫的飞檐,将青石地面染成暖金色。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浮动的清冽灵气,心中既有离别的怅然,也有远行的雀跃。
推开正殿门,鸿钧已在那里等他。
师父今日难得没有在蒲团上打坐,而是站在殿中央的星图前。那是鸿钧以周天星辰投影炼制的至宝,可观测洪荒大势,推演天机变化。星图悬浮半空,亿万光点流转不息,映得他银发如星河垂落。
“师父。”通天恭敬行礼。
鸿钧转过身,手中托着一方锦盒。盒身以混沌蚕丝织就,上绣周天星辰图,尚未开启便有淡淡宝光透出。
“此去游历,短则十年,长则百年。”鸿钧将锦盒递给通天,“盒中有三物,你且收好。”
通天接过,打开盒盖。
第一件,是一枚玉佩——正是前日鸿钧所赠的混沌晶石护符,此刻玉佩内部流转的光华更加温润内敛。
第二件,是一卷玉简。通天神识扫过,发现是一幅洪荒地图,标注了各处险地、秘境、势力范围,甚至还有一些先天禁制的破解之法。地图边缘还有一行小字:遇事不决,可去东海金鳌岛暂避。
金鳌岛?通天记下这个名字。
第三件,最让通天惊讶——竟是一件青色道袍。入手柔滑如云,触之微凉,道袍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衣襟内侧绣着一枚微不可查的紫霄宫印记。
“这袍子……”通天抚摸道袍,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法力。
“是为师以九霄云霞混着护宫大阵的一缕本源炼制。”鸿钧淡淡道,“可抵大罗金仙全力三击。平日里不显神通,只作寻常衣物即可。”
通天捧着道袍,心中涌起暖流。师父这是……把他紫霄宫的防御都分了一部分给他。
“师父,”他抬头,眼中满是不舍,“弟子这一走,您一个人……”
“为师坐镇紫霄宫,无人敢扰。”鸿钧打断他的话,走到通天面前,亲手为他整理衣襟,“倒是你,初次游历,切记三件事。”
通天正色:“师父请讲。”
“第一,洪荒生灵,无论强弱,皆有其道。可论道,可切磋,莫轻易结仇。”
“第二,量劫将至,龙凤麒麟三族争霸已趋白热。遇三族争斗,能避则避,莫卷入其中。”
“第三……”鸿钧顿了顿,凝视通天的眼睛,“若遇生死危机,捏碎玉佩,为师自会感应。无论你在何处,为师都会赶到。”
最后一句,鸿钧说得极轻,却重若山岳。
通天喉头一哽,忽然想起六百年前,自己刚化形时,师父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子,我会护你周全。”
六百年了,师父从未食言。
“弟子……谨记。”通天深深一礼,再抬头时眼眶微红。
鸿钧伸手,似想如儿时那般摸摸他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眼前青年已与他齐肩高,不再是那个需要俯身安慰的孩子。
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落在通天肩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鸿钧转身,不再看他,“记得……常回来看看。”
通天望着师父的背影,那袭紫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六百年来,紫霄宫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如今自己一走,师父真的要一个人了。
他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像堵了棉花。最终只是再次深深一礼,转身朝宫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通天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师父,弟子不在时,您……保重。”
说罢,推门而出,驾云而起。
鸿钧这才缓缓转身,望着那道青色身影没入云海,消失在天际。
殿内重归寂静。
他走到殿门前,望着通天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吹散他鬓边一缕银发,他却恍若未觉。
许久,鸿钧抬手,在虚空中一点。一道水幕浮现,映出的正是通天驾云远行的画面。青年青衣飞扬,时而俯瞰山河,时而驻足观云,眼中满是初入洪荒的新奇与探究。
看着看着,鸿钧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可笑意未达眼底,便凝固了。
水幕中,通天途经一处山谷时,忽然停下。他似有所感,低头望向谷底——那里煞气冲天,隐约有龙吟凤唳之声传来,显然是三族战场。
通天犹豫片刻,终究遵从鸿钧嘱咐,绕道而行。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山谷中忽然冲出一道血色身影,直扑他而来!
那是一条受伤的青龙,浑身鳞片剥落大半,龙角断裂,龙血如雨洒落。青龙身后,三道凤凰真火紧追不舍,眼看就要将它烧成灰烬。
通天身形一顿。
鸿钧的心瞬间提起。
水幕中,通天看着扑向自己的青龙,又看看后方追来的凤凰,眼中闪过挣扎。师父说了莫卷入三族争斗,可这条青龙明显是逃命至此,若他不出手,青龙必死。
电光石火间,通天做出了决定。
他身形一闪,避过青龙的冲撞,同时袖中飞出三道青色剑光,不是攻向凤凰,而是在青龙身后布下一道剑幕。剑幕如水波荡漾,将三道凤凰真火尽数挡下。
“人族小子,敢管我凤凰族闲事?”一个冷厉的女声自山谷中响起。
通天凌空而立,拱手道:“道友见谅。此龙既已逃至此处,何不放它一条生路?杀戮过甚,有伤天和。”
“天和?”凤凰族女修驾云而出,是个红衣少女模样的修士,眉眼凌厉,“三族争霸,本就是天道定数!你一个金仙小修,也配谈天和?”
她话音未落,身后又飞出两道身影,皆是凤凰族修士,三人呈品字形将通天围住。
通天神色不变,只道:“在下只是路过,无意与凤凰族为敌。若三位道友肯放过此龙,在下感激不尽。”
“若我不肯呢?”红衣少女冷笑,掌心真火凝聚。
通天沉默片刻,腰间玉佩忽然泛起微光。
紫霄宫内,鸿钧眼神一凛。通天若在此刻动用混沌剑域,必暴露身份和底牌,后患无穷。
他正要远程传音,却见水幕中,通天忽然抬手——
不是攻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玉符古朴,上刻阴阳太极图,正是当年西王母所赠贺礼中的一件。通天将玉符抛向红衣少女:“此乃西昆仑信物。在下与西王母道友有旧,还请三位道友给个面子。”
红衣少女接过玉符,神识一扫,脸色微变。
西王母虽不参与三族争霸,却是洪荒顶尖大能之一,更是女仙之首,凤凰族也要给三分薄面。
她盯着通天看了许久,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青龙,最终冷哼一声:“既然有西昆仑作保,今日便放过这条孽龙。但此人情,凤凰族记下了。”
说罢,带着两名同伴转身离去。
通天松了口气,落下云头,查看青龙伤势。那青龙已奄奄一息,龙目半阖,见通天靠近,竟口吐人言:“多……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不必言谢。”通天取出一瓶丹药——是鸿钧炼制的九转回春丹,本给他防身用的——倒出三颗喂青龙服下,“你伤势太重,我替你疗伤三日,三日后你自行离去,如何?”
青龙服下丹药,精神稍振,点了点头。
水幕前,鸿钧看着通天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
这孩子……终究还是心软。
但令他欣慰的是,通天处理此事的手段,堪称漂亮。借西王母之名化解冲突,既保全了青龙,又未暴露自身底牌,还卖了西昆仑一个人情。
比起后世那个宁折不弯、动辄布下诛仙剑阵的通天教主,如今的通天,多了几分圆融,少了几分偏激。
“这样也好。”鸿钧喃喃道,“刚柔并济,方能长久。”
他继续看着水幕。
三日后,青龙伤势稳定,化作一个青袍中年,对通天深深一拜:“在下东海青龙一族敖广,今日蒙道友相救,无以为报。他日道友若至东海,必当盛情款待。”
敖广?
鸿钧心中一动。后世四海龙王之首,东海龙王敖广,竟是在此时与通天结下因果?
通天扶起敖广:“道友客气。洪荒路远,各自珍重。”
敖广再三拜谢,这才驾云离去。
通天目送他消失在天际,这才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行程,平淡许多。他途经几处人族部落,见人族孱弱,便留下一些基础的修行法门;遇山中精怪作乱,便出手降服;见灵药仙草,便采集一些,打算带回紫霄宫给师父。
每到一处,他都会驻足观察,感悟天地。有时在瀑布前观水三日,悟流水剑意;有时在火山口静坐七日,体烈火真谛。修为虽未突破,剑心却越发圆融。
水幕前,鸿钧看着通天一步步成长,眼中欣慰越来越浓。
可欣慰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也在悄然滋生。
那日通天在山间溪涧练剑,剑光如水,身影如风。某一刻他收剑回望,眼中映着晚霞,嘴角带着浅笑,那画面美好得不似真实。
鸿钧忽然觉得心头一悸。
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颤音。
他想起六百年前,通天刚化形时,拽着他的衣袖叫“师父”的模样;想起三百年前,通天第一次练成剑法,扑进他怀里的温度;想起三日前,通天临行前那微红的眼眶……
六百年朝夕相处,点点滴滴,早已渗入骨髓。
以前只当是师徒情分,是责任,是承诺。
可如今看着水幕中那个长成的青年,看着他独立面对洪荒风雨的背影,鸿钧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师徒之情淡了,而是……多了什么。
多了牵挂,多了不舍,多了想将他永远护在羽翼下、却又不得不放他翱翔的矛盾。
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痴念。”鸿钧闭眼,压下心中波澜。
他是道祖,是未来要身合天道的存在。天道无情,以身合道者更该无情。这缕妄念若不斩断,迟早会成心魔,害人害己。
可当他再睁眼,看着水幕中通天坐在篝火旁,对着星空发呆的模样,那颗本以为早已冰冷的心,又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
“罢了。”他轻叹,“这一世,只求他平安喜乐。待他了却因果,证道成圣,我自会斩断此念,回归天道。”
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承诺。
水幕中,通天忽然抬头,望向星空。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无尽距离,与紫霄宫中的鸿钧对视。
当然,他看不见师父。
可鸿钧却觉得,那一瞬间,通天眼中闪过的思念,是那么真实。
青年对着星空轻声说了句什么。
鸿钧读唇,看出那是:“师父,弟子想您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让鸿钧道心震颤,险些维持不住水幕术法。
他挥手散去水幕,独坐殿中,久久无言。
窗外,月华如水。
紫霄宫依旧寂静,可这份寂静里,多了绵长的思念。
远在万里之外的通天,此刻正靠着一棵古树,望着同一轮明月。他摸了摸腰间玉佩,感受到其中师父留下的气息,心中稍安。
“师父,”他对着月亮轻声道,“弟子会很快回来的。”
“回来……再也不走了。”
夜风吹过山林,带走这句低语。
却带不走那已然生根发芽的羁绊,那悄然变质的情愫。
紫霄宫与洪荒,相隔万里。
可有些东西,早已跨越距离,将两颗心悄然系在一起。
无论承认与否。
(第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天道正式警告,鸿钧的感情引起天道警觉,洪荒第一场针对通天的危机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