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游历洪荒的第三十七年,秋。
这一日,他行至东海之滨。眼前是浩瀚无垠的碧波,海天一色,万里无云。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风中隐约有龙吟之声,那是东海龙族在巡游领地。
通天站在悬崖边,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忽然想起数年前救下的青龙敖广。临别时敖广曾说:“道友若至东海,必当盛情款待。”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去叨扰。师父嘱咐过莫卷入三族争斗,龙族如今与凤凰、麒麟两族征战正酣,自己贸然拜访,恐生事端。
正欲转身离去,天际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本质的黑暗。仿佛整片天空被泼上了浓墨,连日光都被吞噬殆尽。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自九天落下,笼罩了整个东海区域。
那不是生灵的威压。
是法则的震颤,是天道的……警示。
通天瞬间感到呼吸困难,体内法力凝滞,连眉心的青莲印记都开始隐隐作痛。他本能地摸向腰间玉佩,可玉佩此刻冰凉如石,没有丝毫反应。
“师父……”他喃喃道,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恐惧。
因为这股威压,针对的不是东海,不是龙族,而是——他。
他清晰地感觉到,九天之上有一双无形之眼正凝视着自己,那眼神冰冷、审视、不带任何情感,却蕴含着不容违逆的意志。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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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宫。
鸿钧猛地从蒲团上站起,造化玉碟在他头顶疯狂旋转,发出尖锐嗡鸣。他脸色煞白,望向东方——那是东海的方向。
“天道……动手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通天身负“遁一令”,游离于天道规则之外,天道不会容许这样的存在长久逍遥。只是他没想到,天道会选在通天游历途中、远离紫霄宫庇护时发难。
更没想到,天道的“警告”会如此直接、如此暴烈。
鸿钧神念瞬间跨越亿万里,降临东海之滨。他看见通天孤零零站在悬崖上,周身被天道威压禁锢,青衣在法则乱流中猎猎作响,脸色苍白如纸,却咬着牙不肯跪下。
那份倔强,与后世面对四圣围攻时的通天教主,何其相似。
“痴儿……”鸿钧心中一痛,毫不犹豫地将自身法力隔空灌注过去。
可就在他的法力即将触及通天的刹那,九天之上,一道紫色雷霆轰然劈落!
不是劈向通天,而是劈向鸿钧神念与通天之间的连接点。雷霆蕴含大道真意,竟将空间都撕裂出一道裂痕,硬生生截断了鸿钧的援助。
“你敢!”鸿钧眼中寒光暴闪。
他不再掩饰,直接以真身破开空间,一步踏出紫霄宫,下一步已出现在东海之上。
紫袍翻卷,银发狂舞。鸿钧悬于九天,仰头望向那片黑暗的源头。造化玉碟自他袖中飞出,化作万丈方圆,垂下亿万道玄黄之气,将整个东海区域笼罩。
“天道,”他声音平静,却响彻洪荒每一个角落,“此人,我护定了。”
这是鸿钧重生以来,第一次正面与天道对峙。
不是以道祖身份,不是以天道圣人身份,而是以“通天师父”的身份。
九天之上,黑暗翻涌,凝聚成一张模糊的面孔。那面孔无眼无口,却能让所有看见它的生灵感受到“注视”。
“鸿钧,”一个宏大、冰冷、毫无情绪的声音在鸿钧识海中响起,“汝逆天改命,私藏变数,已犯天条。交出此人,或可免罚。”
“天条?”鸿钧冷笑,“谁定的天条?你吗?”
天道沉默片刻:“吾即规则。”
“那你可知,”鸿钧一字一顿,“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这‘其一’,本就不在你掌控之中。通天得‘遁一令’,乃大道认可,何来逆天之说?”
“遁一令可赐,亦可收。”天道声音依旧冰冷,“此子心性未定,若持令行恶,洪荒危矣。当收回此令,重置因果,令其回归原本轨迹。”
回归原本轨迹?
鸿钧瞳孔骤缩。他瞬间明白了天道的意图——不是要杀通天,而是要“格式化”通天!抹去这六百年的记忆,抹去遁一令的印记,将他打回最原始的状态,重新塞回昆仑山,与老子元始一同化形,走上那条既定的、最终会陨落的道路。
“休想。”鸿钧吐出两个字,掌心已握住一柄剑。
不是实体的剑,而是以造化玉碟本源凝聚的“道剑”。剑身透明,内蕴三千大道真意,这是他以半步合道修为能施展的最强手段。
天道似乎也被他这决绝的姿态激怒了。
九天黑暗剧烈翻涌,无数紫色雷霆如群蛇乱舞,每一道都蕴含着足以灭杀大罗金仙的毁灭之力。这些雷霆并未直接劈下,而是在空中交织、凝聚,最终化作一枚巨大的紫色符文。
鸿钧认得那符文——正是当初印入通天眉心的“遁一令”的反面。
这是……“归元令”!
天道要以归元令对冲遁一令,强行将通天“重置”!
“你敢动他,我便碎了你这条天道!”鸿钧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疯狂之色。
他不再保留,半步合道的修为彻底爆发。紫霄宫万年来积蓄的灵气被他瞬间抽空,整个三十六重天都开始震颤。亿万星辰在他身后显化,每一颗星辰都投射下一道光柱,在他身周结成周天星斗大阵。
这是要拼命了。
东海之滨,通天仰头看着天上那惊世骇俗的对峙,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见师父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天道,看见那袭紫袍在雷霆风暴中猎猎作响,看见师父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不是道祖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眼神。
“师父……”通天喃喃道,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直以为,师父收他为徒,传他大道,是缘法,是责任。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对师父而言,他或许……比大道更重要。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某种更炽热、更滚烫的东西。
他想要冲上去,想要站在师父身边,哪怕粉身碎骨。
可天道威压死死禁锢着他,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东海深处,忽然冲起一道青色光柱。光柱中,一条万丈青龙腾空而起,龙吟震天——正是敖广!他身后,东海龙族倾巢而出,数万条真龙盘旋升空,龙威汇聚成海,竟短暂地冲散了部分天道威压。
“恩公有难,龙族岂能坐视!”敖广化作人形,立于龙群之首,对着九天之上的天道虚影朗声道,“天道在上,通天道友于我有救命之恩,还请网开一面!”
天道毫无反应。
可龙族的举动,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西方,须弥山方向,一道金光破空而来。金光中隐约有莲花虚影,那是西方两位尚未出世的未来圣人——接引、准提的气息。金光并非助战,而是……劝和?
“道祖三思,天道不可逆。”一个悲悯的声音响起。
南方不死火山,凤凰族地,一道赤红火光冲天,化作一只火焰凤凰虚影。凤凰族竟也表态了:“三族争霸乃天道定数,变数当除。”
北方麒麟崖,麒麟族沉默,却有一股厚重威压隐隐指向通天,显然是站在天道一边。
洪荒各方势力,在这一刻都做出了选择。
鸿钧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带着讥诮。
“好一个天道定数,好一个变数当除。”他手中道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那枚紫色归元令,“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何为真正的——变数。”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再次暴涨。
这一次,不只是半步合道。他的气息开始无限攀升,竟隐约触摸到了那个连圣人都梦寐以求的境界——真正的合道境!
不是身合天道,而是……以身化道!
以自身之道,取代天道!
“鸿钧!你疯了!”天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那是震惊,是愤怒,也是……恐惧。
鸿钧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方的通天。那一眼很短暂,却包含了太多太多——六百年朝夕相处的温情,逆天改命的决绝,以及此刻以身化道的无悔。
然后他转回头,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枚归元令。
“不要——!”通天终于冲破禁锢,嘶声呐喊。
可已经晚了。
道剑与归元令碰撞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整个洪荒都静止了的死寂。
时间停滞,空间凝固。
所有生灵都看见,鸿钧的身影在那枚紫色符文前渐渐虚化,像是要融入其中,又像是要被其吞噬。而符文本身也开始出现裂痕,裂痕中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那是大道本源在碰撞,在湮灭,在……重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白光散去。
九天之上的黑暗褪去,天道面孔消失无踪。
紫色归元令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于天地间。
而鸿钧……
他依旧站在那里,紫袍染血,银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可他手中,握着一枚全新的符文——不是遁一令,也不是归元令,而是一枚半金半紫、阴阳交融的奇特符文。
“此乃‘平衡令’。”鸿钧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地传遍洪荒,“通天持此令,可不违天道根本,亦不自缚手脚。此为……妥协。”
他看向虚空,那里天道意志仍未完全退去。
“此子,吾护到底。若再逼,便无今日之妥协。”
天道沉默。
许久,那股笼罩东海的威压缓缓散去。天空恢复清明,阳光重新洒落,仿佛刚才那场惊世对峙从未发生。
但所有见证者都知道,洪荒的天,真的变了。
鸿钧以半步合道之身,硬撼天道,逼得天道妥协。
从此往后,通天这个“变数”,将正式成为洪荒秩序的一部分——不是被抹除,不是被控制,而是以“平衡者”的身份存在。
鸿钧从九天落下,落在通天面前。
青年眼眶通红,浑身都在颤抖,想要上前扶他,却又不敢。
“师父……”声音哽咽。
鸿钧看着他,忽然抬手,轻轻抹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傻孩子,”他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笑意,“吓到了?”
通天用力摇头,却说不出话。
“走吧,”鸿钧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回家。”
通天连忙上前搀扶,触手处,师父的手臂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心中一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师徒二人驾云而起,朝紫霄宫方向飞去。
东海龙族、各方势力,都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去,无人敢拦。
这一战的结果,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洪荒。从此,所有人都将知道——紫霄宫那位,有一个绝不能动的逆鳞。
那个逆鳞,叫通天。
云海上,通天搀着鸿钧,飞得很慢。
许久,他低声问:“师父,值得吗?”
为了他,与天道为敌,值得吗?
鸿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云海尽头若隐若现的紫霄宫轮廓,想起六百年前,那个拽着他衣袖叫师父的小小身影。
想起三百年间,那孩子每一次练成剑法时眼里的光。
想起三日前,青年临行前微红的眼眶。
“值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为你,一切都值得。”
通天浑身一震,搀着师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苍白的侧脸,看着那缕被风吹乱的银发,看着师父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温柔。
心中那股炽热的情绪,终于冲破了一切束缚。
他知道了。
知道这份感情是什么了。
不是师徒之情。
至少,不完全是。
可他没有说,只是将头轻轻靠在师父肩上,像儿时那样。
“师父,”他闭着眼,轻声道,“我们回家。”
鸿钧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
“嗯,回家。”
云海茫茫,前路漫漫。
可只要师徒二人携手,何处不是归途?
紫霄宫的灯火,在远方静静亮着。
等待着归人。
(第十章完,第一卷终)
【第二卷预告:情深难抑。通天的疑惑,鸿钧的挣扎,天道的试探,紫霄宫内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禁忌……师徒之情,何时开始变质?又将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