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梅,今年开得特别早。
通天推开窗时,几片薄雪混着梅瓣飘进室内,落在案头那卷摊开的《黄庭经》上。他伸手拂去花瓣,指尖触及冰凉纸页,却想起另一处更凉的触感——师父的手。
那日自东海归来,他搀扶师父时,触到的就是这种冰凉。不似活物,倒像寒玉雕成。当时师父脸色苍白如雪,气息微弱如游丝,连驾云都需他搀扶。
可一回到紫霄宫,关上宫门,师父便推开了他的手。
“为师无碍,你去歇息吧。”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虚弱。
通天那时便觉得奇怪。师父明明伤得很重,为何一入紫霄宫便强撑如常?是不愿他担心,还是……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隐情?
这个疑问,在他心头盘桓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来,师父如常传道,如常打坐,如常推演天机。可通天总觉得,师父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只是偶尔深夜醒来,会看见正殿的灯还亮着,师父独坐星图前的身影,在昏黄光影里显得格外孤寂。
还有,师父看他的眼神。
从前是温和的、慈爱的,带着师长对弟子的期许。如今那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更深沉,更复杂,有时甚至带着一种通天看不懂的挣扎与隐痛。
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在想什么?”
声音自身后响起,通天猛然回神,转身时差点碰翻案上的墨砚。鸿钧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一袭紫袍纤尘不染,神色淡然如常。
“师父。”通天连忙行礼,“弟子……在看梅。”
鸿钧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庭院里那株白梅。梅枝横斜,花开如雪,在薄雪映衬下更显清冷。
“梅花孤傲,开在苦寒时节,不与众芳争春。”他淡淡道,“这性子,倒有几分像你。”
通天一怔:“像弟子?”
“嗯。”鸿钧转身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
这是赞他风骨,可通天听着,却觉得心头一涩。师父这话,像是在说他,又像是在说……师父自己。
“师父,”他忽然问,“您的伤……可大好了?”
鸿钧眼神微凝,随即恢复如常:“早已无碍。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弟子只是……”通天顿了顿,“只是那日东海之事,心中一直不安。若非为了弟子,师父也不会……”
“与你无关。”鸿钧打断他的话,“天道欲动你,为师不过顺势而为。即便没有东海之事,也会有其他试探。”
这话半真半假。天道确实迟早会对通天出手,可若不是通天在东海暴露了位置,天道也不会选在那个时机发难。这些,鸿钧自然不会说。
通天却不信。
他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孩童了。游历洪荒三十七年,见识过人心险恶,也见识过世间冷暖。师父那日以半步合道之身硬撼天道,分明是以命相搏。若只是为了“顺势而为”,何至于此?
可他不敢问。
有些事,问出来,或许连现有的平静都维持不住。
“弟子明白了。”他垂下眼,声音有些闷。
鸿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轻叹。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说,什么都问。
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怅然。
“今日功课做完了?”鸿钧转开话题。
通天点头:“《黄庭经》已参透第七篇,只是第八篇‘内景篇’中‘三丹田’之说,弟子有些疑惑。”
“何处疑惑?”
“经云:上丹田藏神,中丹田藏气,下丹田藏精。三者各司其职,却又浑然一体。”通天道,“可弟子内视时,总觉得三丹田之间似有阻隔,难以圆融如一。”
鸿钧沉吟片刻,忽然抬手在通天眉心一点。
一股温润法力注入,通天浑身一震,只觉得三丹田之间的滞涩感瞬间通畅,精气神如江河汇流,在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感觉到了?”鸿钧收手。
通天闭目体悟,良久才睁眼,眼中闪过明悟:“原来如此……三丹田非三,实为一。分隔是假象,圆融方为真。”
“不错。”鸿钧点头,“修行之道,常被文字表象所惑。你要学会‘观其本’,而非‘执其形’。”
这话意有所指,通天却未能领会。
他只觉得师父指尖残留的触感,久久不散。那一点温凉,从眉心渗入,直抵心间,竟让他心神微荡。
“谢师父指点。”他稳住心绪,恭敬道。
鸿钧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眼神深了深,却终究没说什么。
“明日开始,为师教你‘周天星辰剑阵’。”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此阵以周天星辰为基,化星力为剑意,布阵需通晓天象,运转需心合大道。你且先观星三日,将紫微、太微、天市三垣星图记熟。”
“是。”通天应下。
鸿钧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回头:“夜里观星,多添件衣裳。”
说罢,身影消失在门外。
通天望着空荡荡的门廊,许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师父指尖的触感还在。
还有那句“多添件衣裳”……
师父从前也会叮嘱他添衣,可从未像今日这般,说得如此……温柔?
不,不是温柔。
是克制着的温柔。
像隔着什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通天忽然想起游历时,在一处人族村落见过的一幕。春日里,少年将一朵野花别在少女鬓边,少女脸红低头,少年手指微颤,想碰触她的脸,却又缩回。
那时他不解,明明想碰,为何又不敢碰?
如今,他好像懂了。
可懂的是别人的情愫,轮到他自己,却更迷茫了。
师父对他……
他对师父……
不该想的。
通天猛地摇头,将那荒谬的念头压下去。可越压,那念头越如野草疯长,缠绕心间,挥之不去。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白梅。
梅开孤傲,不与众芳争春。
可若有一朵花,偏要在苦寒时节,为另一朵花而开呢?
他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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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紫霄宫观星台。
通天披着师父白日送来的雪狐裘——说是多年前游历北极所得,一直收着没用。裘衣雪白柔软,带着淡淡的檀香,那是师父身上常有的味道。
他仰头望天。
洪荒的星空与后世不同,星辰更密,更亮,每一颗都仿佛触手可及。紫微垣居北,如帝王坐镇;太微垣在东,似群臣拱卫;天市垣在西,若市井繁华。
星图流转,暗合天道。
可通天看着看着,眼中却不是星辰轨迹,而是师父白日点在他眉心的那根手指。
还有那句“多添件衣裳”。
还有那克制着的温柔。
还有……
“心乱了,如何观星?”
声音自背后响起,通天一惊,险些从观星台上摔下。鸿钧伸手扶住他,触手处,少年手臂微颤。
“师父……”通天站稳,慌忙退开一步,耳根又红了。
鸿钧收回手,负于身后,神色如常:“星图记了多少?”
“紫微垣二十八宿已熟记,太微、天市尚需时日。”通天老实回答。
鸿钧点头,在他身侧坐下,也仰头望天。两人并肩而坐,中间隔着一尺距离,不远不近。
夜风很凉,吹得通天鬓发微乱。他偷眼看向师父,见师父侧脸在星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眼中倒映着浩瀚星河,深邃如渊。
那样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通天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连忙移开目光,心跳如擂鼓。
“通天。”鸿钧忽然开口。
“弟子在。”
“你可知,为何要你学周天星辰剑阵?”
通天想了想:“此阵威力无穷,可攻可守,乃护道利器?”
“是,也不是。”鸿钧转头看他,眼中星光流转,“此阵最大的妙用,在于‘借势’。”
“借势?”
“借周天星辰之势,借洪荒天地之势,甚至……借天道之势。”鸿钧缓缓道,“星辰运转,自有规律。你若能参透这规律,便可借其力,成己道。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不必时时以命相搏。”
这话意有所指,通天听出来了。
师父是在教他,如何在洪荒立足,如何在天道注视下,走自己的路。
“弟子明白了。”他郑重道,“多谢师父教诲。”
鸿钧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
这孩子,总是这样。他说什么,都认真听,认真记,认真去做。六百年来,从未有过半分敷衍。
这样纯粹的心性,在这洪荒乱世,何其珍贵。
也何其……危险。
“通天,”他忽然问,“若有一日,为师不再是你师父,你会如何?”
通天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他:“师父为何……不再是我师父?”
“只是假设。”鸿钧移开目光,“世事无常,缘起缘灭,本属寻常。”
“不寻常。”通天声音有些发颤,“对弟子而言,师父永远是师父。没有假设,没有如果。”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甚至浮现出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鸿钧看着这样的他,心中既暖又涩。
暖的是这份真心,涩的是……他终究不能永远做他的师父。
天道在上,大道在前,他与通天的缘分,早已超出了师徒的范畴。是福是祸,是缘是劫,连他都看不清。
“傻孩子。”他轻叹一声,抬手想如从前那般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那日在东海,通天靠在他肩上时,他便知道,有些界限,不能再越。
可通天却忽然凑近了些,将头轻轻靠在他抬起的掌心。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带着依恋。
像雏鸟归巢,像游子回乡。
鸿钧的手僵在半空,掌心传来少年温热的体温,还有那细软的发丝触感。他本该收回手的,可指尖却不听使唤,轻轻拂过通天的鬓发。
一下,两下。
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通天闭着眼,感受着师父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透过发丝,渗入头皮,直抵心间。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疑惑、不安、迷茫,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师父待他,确实不一样了。
不只是师徒之情。
就像他待师父,也不只是弟子之敬。
可这“不一样”究竟是什么,他不敢深究,也不敢说破。
就这样吧。
就这样靠着师父,听星河运转,看岁月静好。
哪怕只是片刻。
夜风渐起,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鸿钧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他起身,声音有些哑。
通天也起身,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问:“师父,明日还教弟子剑阵吗?”
“教。”鸿钧没有回头,“只要你想学,为师一直教。”
一直。
这个词很重,重到让通天眼眶发热。
“嗯。”他用力点头,“弟子一直想学。”
一直学,一直陪在师父身边。
直到……永远。
虽然他不知道,永远有多远。
但只要有师父在,多远都不怕。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下观星台,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偶尔交错,又分开。
像两条线,看似平行,却在不经意间,悄然缠绕。
紫霄宫的夜,还很长。
而师徒之间的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质。
只是谁都不说。
谁也不问。
就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
或许,才是此刻最好的相处方式。
(第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鸿钧的挣扎,内心的天人交战,天道的又一次试探,紫霄宫内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