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桃花,在一夜之间全开了。
这是件怪事。桃树本种在宫墙西南角,年年春日开花,秋日结果,从未变过。可如今才是初冬,满树桃花却开得灼灼烈烈,粉云压枝,映得半边宫墙都泛着暖色。
通天晨起推窗时,便看见了这片不合时宜的桃花。
他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正殿方向。师父昨日说今日要闭关推演一门新阵法,此刻殿门紧闭,门前禁制流转,显然还未出关。
这桃花……是师父的手笔吗?
通天走到桃树下,仰头看去。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落在他肩头,带着淡淡的香气,不似寻常桃花甜腻,反倒有几分清冷。
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触到的瞬间,忽然心头一悸。
那花瓣上,竟有极淡的……天道气息?
通天脸色微变,立刻捏了个清心诀,将花瓣震碎。可碎瓣化作的粉色光点并未消散,而是绕着他盘旋三圈,最终没入他眉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涌遍全身。
不是疼痛,不是难受,而是……一种空茫的欢喜。像是久旱逢甘霖,又像是倦鸟归巢,从灵魂深处升起满足与安宁。
可这满足来得太突兀,太诡异。
通天立刻盘膝坐下,内视识海。只见识海中央,那枚半金半紫的“平衡令”正静静悬浮,周围缭绕着几缕粉色雾气。雾气与平衡令相触,竟隐隐有融合之势。
“这是……”通天心中一凛。
他尝试以剑意驱散雾气,可剑意触及雾气的刹那,眼前忽然一花。
再睁眼时,已不在紫霄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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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茫茫云海,云海之上有仙山浮空,宫阙连绵。仙鹤衔芝,灵鹿踏云,一派祥和气象。通天站在一座白玉桥上,桥下流水潺潺,水中游鱼皆生金鳞。
这不是洪荒。
或者说,不是他熟悉的洪荒。
“道友何来?”
一个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通天转身,看见一个青衣道人立在桥头,手持玉箫,眉目含笑。那道人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眼若星辰,一袭青衣衬得身姿挺拔如竹。
可通天却浑身发冷。
因为这张脸……他见过。
在紫霄宫正殿的画像上,在师父偶尔提及的传说里,在洪荒众生口耳相传的故事中。
——道祖鸿钧,未成道时的模样。
“你……”通天后退一步,手中已凝聚剑意。
青衣道人却笑了:“莫怕。此处乃‘问道境’,是天道为有缘者开辟的悟道之所。你来此,便是有缘。”
问道境?
通天从未听过这个地方。他警惕地看着对方:“阁下是谁?”
“我?”青衣道人抚箫轻笑,“不过是守境之人罢了。你可以叫我……青玄。”
青玄。
这个名字,通天同样没听过。
“我为何会来此?”他沉声问。
青玄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温和地打量他:“因为你心中有惑,有求,有……情劫未破。天道慈悲,特开此境,助你明心见性。”
情劫?
通天心头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在下并无情劫。”
“是吗?”青玄笑意更深,“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通天抬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师父在看他——不是如今紫霄宫中那个威严的道祖,而是很多很多年前,尚未合道时的鸿钧。
温柔,包容,带着若有若无的怜惜。
“你看,”青玄轻声道,“你心里有人。那人就在你眼前,却又遥不可及。你想靠近,又怕亵渎;想远离,又舍不得。这般纠缠,不是情劫,是什么?”
一字一句,如刀刺心。
通天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是了。
这就是他的心魔。自从那日东海归来,自从观星台上与师父十指相扣,他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对师父,早已不是纯粹的师徒之情。
可他不敢承认,更不敢说。
“我……”他声音发颤,“我没有……”
“何必否认?”青玄抬手,指尖轻点他眉心。
通天眼前景象再变。
不再是云海仙山,而是紫霄宫正殿。殿中烛火昏黄,师父独坐蒲团上,闭目调息。可他的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汗,脸色苍白如纸——正是那日东海归来后的模样!
“师父!”通天惊呼,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只是幻影,无法触碰。
他看见师父缓缓睁眼,眼中满是疲惫与挣扎。然后师父抬手,指尖凝聚出一道封印符文,对准自己的眉心。
那是……斩情锁欲的禁术!
通天的心瞬间揪紧。他看见师父指尖颤抖,符文明灭不定,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师父颓然垂手,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痛苦。
“痴妄……”他听见师父低声自语。
那一瞬间,通天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师父也……
原来师父也在挣扎。
原来师父为了他,差点斩了自己的情。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通天想要伸手,想要拥抱那个孤独的身影,可他的手穿透了幻影,什么也抓不住。
“看明白了吗?”青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与他,早已心意相通。只是碍于师徒名分,碍于天道伦常,谁都不敢说破。”
通天转身,看见青玄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眼中带着悲悯。
“天道为何要让我看这些?”他哑声问。
“因为天道在考验他。”青玄淡淡道,“鸿钧道人逆天改命,私藏变数,更对你生出不该有的情愫。天道要他斩情证道,回归正途。可他不愿。”
“所以天道便来试探我?”通天握紧拳头,“想用我来逼他就范?”
青玄摇头:“不是逼他就范,是给他选择。”
“选择?”
“天道仁慈,给他两条路。”青玄抬手,掌心浮现两团光影,“其一,斩断情丝,回归天道,他可顺利合道,成为真正的道祖,而你会被‘重置’,忘掉这六百年,回归昆仑,走上原本的轨迹。”
通天心中一寒。
“其二,”青玄指向另一团光,“他坚持此情,天道便会降下‘九重情劫’。每渡一劫,情根深种一分,九劫过后,情丝成锁,永世难解。而他……将永失合道之机。”
永失合道之机?
通天瞳孔骤缩。师父修行亿万载,所求不就是身合天道,超脱众生吗?若因他而永失此机……
“他会怎么选?”他听见自己声音在颤抖。
青玄笑了:“你觉得呢?”
通天沉默。
他知道师父会怎么选。
东海那日,师父以半步合道之身硬撼天道,便是答案。
可他不愿。
不愿师父为他牺牲至此。
“若我……主动离开呢?”通天忽然问,“若我斩断此情,主动求天道重置,师父是不是就能……”
“晚了。”青玄打断他,“情根已种,非一人可断。即便你愿,他不愿,此劫依旧在。”
通天颓然后退,靠在白玉桥栏上。
原来,从师父在混沌中带走他的那一刻起,这劫便已注定。
逃不掉,避不开。
“你想帮他吗?”青玄忽然问。
通天抬眼:“如何帮?”
“入他心魔,替他渡劫。”青玄一字一顿,“九重情劫,你替他受。劫过,他道心无损,你……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山岳。
通天却笑了。
“好。”他答得毫不犹豫,“我替他受。”
青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不怕?”
“怕。”通天望向幻境中的师父,眼中泪光闪烁,“但我更怕师父为我失去大道。这六百年,是他护着我。这一次,换我护他。”
青玄沉默了。
许久,他轻叹一声:“痴儿。”
话音落,幻境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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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宫,桃树下。
通天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仍盘膝坐在原地,肩头落满桃花瓣。方才一切似梦非梦,可眉心的粉色雾气,以及识海中多出的一道“劫印”,都在告诉他——那不是梦。
天道真的降下了考验。
九重情劫,已开始。
他缓缓起身,望向正殿方向。殿门依旧紧闭,师父还在闭关。
通天走到殿门前,抬手轻抚那流转的禁制。禁制温柔地包裹他的手指,像师父的手。
“师父,”他低声说,“这一次,让弟子来护您。”
殿内,鸿钧忽然睁开眼。
他方才入定推演阵法,却忽然心绪不宁,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更奇怪的是,他感应到殿外有……劫气?
不是天劫,不是杀劫,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劫——缠绵悱恻,又决绝惨烈。
他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通天站在那里,肩头落花,眼中带泪,却对他绽开一个笑容。
“师父出关了?”
鸿钧看着他,心头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方才……”他顿了顿,“你可有感应到什么?”
通天摇头:“没有。弟子只是在赏花。”
他走到桃树下,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转身递给鸿钧。
“师父,这桃花开得真好。”他笑着说,“像不像……春天提前来了?”
鸿钧接过花枝,指尖触及花瓣的刹那,识海中造化玉碟忽然剧烈震颤。
玉碟光影里,浮现出九个血色篆字——
九重情劫,至死方休。
鸿钧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通天。
可通天依旧在笑,眼中映着桃花,也映着他。
“师父,”少年轻声说,“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您都要好好的。”
“答应弟子,好不好?”
鸿钧握住花枝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了。
天道,终于还是来了。
以情为刃,以劫为锁。
要将他与通天,一同拖入万劫不复。
可看着通天眼中的泪光与笑意,他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好。”他点头,将花枝轻轻别在通天鬓边,“为师答应你。”
桃花灼灼,映着少年微红的脸。
也映着师徒二人,即将面对的、无法逃避的劫。
(第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一重情劫降临,通天替师受劫,紫霄宫首现裂痕,鸿钧的愤怒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