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始于心动。
这是九重情劫的第一重,名曰“初识劫”。劫起时,受劫者会反复经历与心上人初遇、初识、初心动的瞬间,每一次经历,情丝便深种一分,直至情根深固,再也无法剥离。
通天回到房中,关上门的刹那,便感觉到了不对。
房中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粉色薄雾,空气中浮动着桃花的甜香。那香气钻入鼻端,直抵识海,眼前景象便开始扭曲、旋转。
再定睛时,他已不在紫霄宫。
眼前是茫茫混沌,地水火风肆虐,三千魔神虚影在远处游荡。这是……盘古开天前的景象?
通天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运转清心诀。可法诀刚起,便看见混沌深处,一道紫袍身影踏虚而来。
那是师父。
又不是师父。
来者面容与鸿钧有七分相似,却更年轻,眉宇间少了亿万年的沧桑,多了几分初入混沌的意气风发。他手持造化玉碟雏形,在混沌中缓缓而行,似在寻找什么。
通天知道,这是师父的过去——或者说,是这一世师父在混沌中寻找他时的景象。
幻境中的鸿钧行至昆仑虚影前,停下脚步。他伸手探入那团混沌之气,小心翼翼地从三团本源中,剥离出最右侧那团闪烁着青萍剑意的光晕。
“找到你了。”年轻时的鸿钧轻声道,眼中满是珍重。
通天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难言。原来当初师父带走他时,是这样的神情。
场景变换。
混沌气流消散,眼前出现紫霄宫的雏形——方寸小天地,简陋却温暖。鸿钧将青色本源置于天地中央,以造化玉碟定住时空,而后盘坐于本源之前,闭目调息。
一坐,就是三个元会。
三个元会里,鸿钧偶尔睁眼,看看那团本源,指尖轻拂,输入法力温养。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平静,渐渐染上温柔,染上期待。
通天看见,在第三个元会结束时,那团本源终于凝聚出孩童虚影。虚影蜷缩着,眉眼依稀是自己的模样。
鸿钧睁开眼,看见孩童虚影的瞬间,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欣喜。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收回,只是静静看着,像看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孩童虚影睁开眼,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唤:“师……父?”
鸿钧怔住,随即笑了。那笑容,通天从未见过——纯粹、温暖、毫无保留。
“嗯,为师在。”幻境中的鸿钧应道,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孩童虚幻的小手。
通天站在幻境边缘,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从一开始,师父待他,便不只是师徒之情。
场景再变。
孩童渐渐长大,学走路时跌跌撞撞,鸿钧弯着腰护着;学说话时口齿不清,鸿钧耐心教着;第一次练剑时笨手笨脚,鸿钧手把手领着。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度,带着宠溺。
通天看见,在某个深夜,孩童做噩梦惊醒,抱着小枕头跑到正殿,钻入鸿钧怀中。鸿钧放下经卷,将孩子揽住,轻拍着背,哼着古老的混沌谣,直到孩子重新睡去。
那时他睡得安稳,却不知师父看他的眼神,早已超出了师长对弟子的范畴。
那是……看着心爱之人的眼神。
“不……不是这样的……”通天踉跄后退,想要逃离幻境。
可幻境如影随形。
画面飞速流转,他看见自己百岁时,天道降下预赐福,鸿钧将他护在身后的决绝;看见自己游历洪荒时,鸿钧在水幕前日夜守候的牵挂;看见东海那日,鸿钧以半步合道之身硬撼天道的疯狂。
还有那夜观星台,他握住师父的手,师父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与沉沦。
每一幕,都在加深情丝。
每一幕,都在将他与师父绑得更紧。
通天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捂住心口。那里疼得厉害,不是受伤的疼,而是明悟后的撕裂——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对师父的感情,也终于明白了师父对他的情愫。
不是师徒之情。
是爱。
是禁忌的、不容于天地的、却真实存在的爱。
“看明白了吗?”
青玄的声音在幻境中响起。那道青衣身影缓缓浮现,立在桃花树下,眼中依旧带着悲悯。
“九重情劫,第一重‘初识劫’,便是要你看清这情的来处与归途。”青玄轻声道,“如今你看清了,可愿回头?”
通天缓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没了迷茫。
“不回头。”他字字清晰,“即便这是劫,是孽,是不容于天地,我也不回头。”
青玄沉默片刻,叹道:“痴儿。你可知,这情劫每过一重,你与他之间的羁绊便深一分,最终会化作锁链,将你们永远绑在一起,再难分离。而分离之日,便是魂飞魄散之时。”
“我知道。”通天站起身,擦去眼泪,“但我心甘情愿。”
青玄看着他眼中那份与鸿钧如出一辙的决绝,终于不再劝说。
“那便……受劫吧。”
话音落,幻境再变。
这一次,不再是回忆,而是……心魔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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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宫正殿。
鸿钧握着那枝桃花,站在殿门前,久久不动。花枝上的花瓣已开始凋零,一片片飘落在地,化作粉色光点消散。
他感应到了。
不是通过造化玉碟,而是通过心——他与通天之间那份早已超越师徒的羁绊,让他清晰感觉到,通天正在承受着什么。
是劫。
是以情为刃,直刺道心的劫。
鸿钧闭上眼,神念瞬间穿透层层空间,降临通天房中。可房中空空如也,只有满室桃花香,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天道劫气。
通天不在。
或者说,他的元神不在。
“天道……”鸿钧睁开眼,眼中寒光如冰,“你若敢伤他……”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因为说不出口。
伤通天的,何尝不是他自己?
若非他生出这不该有的情,天道又如何能以情为劫?
鸿钧转身,一步踏出,已至三十六重天外。他仰头望向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天道意志,造化玉碟自袖中飞出,悬于头顶。
“出来。”他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令星辰战栗的寒意。
九天之上,云层翻涌,凝聚成一张模糊的面孔。与东海那日不同,这次的面孔更清晰了些,眼中甚至多了几分……人性化的讥诮。
“鸿钧,”天道的声音响起,“你来讨说法?”
“解了他的劫。”鸿钧一字一顿,“所有反噬,我来受。”
天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如果那能称之为笑的话。
“情劫已起,非外力可解。”天道缓缓道,“除非……你愿斩情证道。”
“不可能。”
“那便只能看着他,一重一重受下去。”天道声音转冷,“九重之后,情丝成锁,他便会成为你的心魔,你的弱点,你的……死穴。”
鸿钧握紧拳头,指尖刺入掌心,渗出金色道血。
“你究竟想怎样?”他咬牙问。
“本座要你明白,”天道声音恢弘,响彻三十三天,“以身合道者,当无情无欲,无牵无挂。你既有情,便不配合道。”
“那便不合!”鸿钧眼中紫电狂闪,“这天道,我不合了!”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整个洪荒都震了三震。
三十六重天屏障出现裂痕,周天星辰轨迹紊乱,大地深处传来哀鸣。所有达到大罗金仙境界的存在,都感应到了——有人,要逆天道!
天道面孔剧烈波动,显然也未料到鸿钧会如此决绝。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天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惊怒。
“知道。”鸿钧抬手,造化玉碟光芒大盛,“意味着从今往后,我鸿钧,不再是天道候选人。意味着我与你,再无主从之分。意味着……”
他望向紫霄宫方向,眼中戾气化作温柔。
“意味着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他,爱着他,不必再顾忌什么天道伦常,什么合道大业。”
天道沉默了。
许久,它缓缓道:“你会后悔的。”
“永不后悔。”
“即便他会因你而死?”
鸿钧浑身一震。
天道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如刀:“你逆天改命,强留变数,已犯天条。如今又要弃道纵情,更是罪上加罪。本座可以容你,却容不得他——这洪荒,容不下一个同时拥有‘遁一令’和‘道祖之爱’的变数。”
“你敢动他,我便碎了洪荒。”鸿钧眼中泛起血色。
“你不会。”天道冷笑,“因为你知道,洪荒若碎,他也会死。”
鸿钧僵住。
是了。
通天是洪荒生灵,与这片天地因果相连。若洪荒破碎,通天即便有遁一令护体,也难逃劫数。
天道抓住了他最大的软肋。
“所以,”天道缓缓道,“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斩情证道,他活;要么纵情逆天,他死。”
没有第三条路。
鸿钧立在九天之上,紫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银发狂舞如龙。他望着那张天道面孔,望着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忽然笑了。
笑容惨淡,却带着释然。
“我选第三条路。”
天道一怔:“什么?”
鸿钧抬手,掌心浮现那枚半金半紫的平衡令虚影。
“以此令为引,以我鸿钧之名,立下大道誓言——”
他声音响彻洪荒,每一个字都引动大道共鸣:
“自今日起,我鸿钧愿永镇紫霄宫,不出三十六重天,不干涉洪荒大势,不争天道权柄。只求……留他一命,许他自由。”
这是……自我放逐。
以自由换自由。
以永生囚禁,换通天一线生机。
天道彻底沉默了。
它未料到,鸿钧会做到这一步。永镇紫霄宫,意味着从此与世隔绝,再不能踏足洪荒,再不能与通天相伴——除非通天去紫霄宫见他。
可通天会去吗?
在经历九重情劫,看清这份情的禁忌与沉重后,还会去吗?
天道不知道。
但它知道,这是鸿钧的底线了。
再逼,便是鱼死网破。
“准。”许久,天道吐出一个字。
九天之上,面孔消散,威压退去。
鸿钧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天空,许久,才缓缓落下。
他回到紫霄宫,走到通天房门前,推门而入。
房中,通天仍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脸上泪痕未干,眉心那点青莲印记周围,缠绕着一圈粉色劫气。
第一重情劫,已近尾声。
鸿钧在他面前坐下,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不能碰。
从今往后,他都不能再碰他了。
永镇紫霄宫的誓言已立,他若再与通天亲近,天道便会立刻降罚——不是罚他,是罚通天。
“对不起……”鸿钧轻声道,声音沙哑,“师父……护不住你了。”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
房中,通天缓缓睁眼。
他其实早已从幻境中醒来,方才的一切,他都听见了。
师父以永世自由,换他一线生机。
泪水再次涌出,止不住。
通天没有擦,只是望着紧闭的房门,望着门外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轻声说:
“师父,弟子……不悔。”
“永远不悔。”
窗外,桃花依旧开得灼灼。
可赏花的人,已各自天涯。
情劫才刚刚开始。
而分离,已注定。
(第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紫霄宫的禁忌,师徒之间的暧昧与疏离,通天开始主动疏远,鸿钧的隐忍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