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天道立誓后,紫霄宫的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鸿钧真的不再踏出宫门半步。他整日坐在正殿的星图前,推演周天变化,却不再过问洪荒大势。偶尔起身,也只是在宫苑内走走,走到通天的房门前,驻足片刻,然后沉默离开。
通天也变了。
少年眼中的懵懂与依赖,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清明取代。他依旧每日晨起向师父请安,依旧按时完成功课,依旧在悟道崖练剑。可那份亲近,却淡了。
不是疏远,而是……克制。
像有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师徒之间。墙这边是鸿钧沉默的守望,墙那边是通天刻意的疏离。
这日晨课,通天照例来到正殿。
鸿钧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晨光透过窗棂,在他银发上镀了一层浅金。通天站在殿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看着。
师父瘦了。
这三年来,师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减下去。紫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侧脸轮廓愈发分明,眼下甚至有淡淡的青影。
是因为永镇紫霄宫的誓言,还是因为……他?
通天不敢深想。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殿内。
“师父。”
鸿钧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却像有实质,从通天的眉眼看到衣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来了。”鸿钧声音温和,“今日讲‘太上忘情篇’。”
通天一怔。
太上忘情?
这功法他听过,是道门至高心法之一,修至大成可忘却七情六欲,心合大道。可师父为何……要教他这个?
“坐下。”鸿钧示意他坐到对面的蒲团上。
通天依言坐下,心中却起了波澜。
“太上忘情,非无情也。”鸿钧缓缓开口,“忘情者,忘情之累也。不为情所困,不为欲所扰,心似明镜,映照万物而不染尘埃。”
他讲述得很细致,从功法起源讲到修行要点,从心境修炼讲到实战应用。通天认真听着,却越听心越沉。
师父这是在……教他如何斩情?
“师父,”他终于忍不住打断,“弟子……不想学这个。”
鸿钧声音一顿,抬眼看他:“为何?”
通天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弟子觉得……有情未必是累。若无情,何以知喜悲?何以明善恶?何以……懂珍惜?”
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鸿钧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那根弦又被狠狠拨动。
这孩子,什么都懂。
懂他的苦心,懂他的挣扎,也懂……他的情。
“通天,”鸿钧声音有些哑,“你可知道,情之一字,于修行者而言,是蜜糖,也是砒霜?”
“弟子知道。”通天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可若这情是师父给的,是甜是毒,弟子都认。”
鸿钧浑身一震。
这是通天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回应他的感情。
不是逃避,不是否认,而是……接受。
可这份接受,让鸿钧更加心痛。
他宁肯通天恨他,怨他,怪他误入歧途。也不愿通天这般,明知是劫,还义无反顾地跳进来。
“痴儿……”他闭眼,压下喉头的哽咽,“你可知,这般下去,你会如何?”
“弟子知道。”通天声音很轻,却坚定,“会历九重情劫,会魂飞魄散,会……永世不得超生。”
“那你还……”
“可若没有师父,”通天打断他,泪水终于滑落,“弟子活这千秋万载,又有什么意思?”
殿内陷入死寂。
只有通天压抑的抽泣声,和鸿钧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鸿钧缓缓起身,走到通天面前。他伸出手,想如从前那般为他拭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能。
天道誓言在身,他若再触碰通天,天道便会立刻降罚。
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通天看着那只手,看着师父眼中深沉的痛苦,忽然起身,扑进鸿钧怀里。
动作很突然,鸿钧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下意识伸手揽住了他。
温热的躯体撞入怀中,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新气息,还有泪水的咸涩。鸿钧僵在原地,手悬在通天背上,抱也不是,推也不是。
“师父……”通天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天道要罚,就罚弟子好了……”
鸿钧喉咙发紧,终于缓缓收紧手臂,将怀中人紧紧抱住。
很用力,像是要将这具身体揉进骨血里。
他知道不该,知道这是饮鸩止渴,知道这一抱之后,情劫会更重,天道会更怒。
可他控制不住。
六百年的朝夕相处,六百年的相依为命,六百年的情深难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这个不顾一切的拥抱。
“通天……”鸿钧低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弟子在。”通天应着,将他抱得更紧,“师父,弟子不怕劫,不怕死,只怕……再也见不到您。”
鸿钧闭眼,眼角有泪滑落。
这是他亿万年来,第一次落泪。
为这份不容于天地的情,为这个义无反顾的人。
殿外,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汇聚,雷声隐隐。紫霄宫上方的三十六重天屏障,开始剧烈波动——天道感应到了誓言被违逆,要降罚了。
鸿钧感应到了,却不愿松手。
通天也感应到了,却抱得更紧。
“师父,”他在鸿钧耳边轻声说,“若真有来世,弟子还想做您的徒弟。”
“不。”鸿钧摇头,声音哽咽,“来世……不做师徒。”
“那做什么?”
鸿钧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雷声越来越近,紫色电光在云层中穿梭,随时可能劈下。
终于,鸿钧松开了手。
他推开通天,抬手在两人之间布下一道结界。结界透明,却坚不可摧,将师徒二人彻底隔开。
“回去。”鸿钧背过身,声音冷硬,“从今日起,没有为师允许,不得踏入正殿半步。”
通天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看着那道将他们隔开的结界,泪水再次涌出。
可他没哭出声,只是深深一礼。
“弟子……遵命。”
转身,离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鸿钧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听着房门关上的轻响,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蒲团上。
他抬手捂住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
窗外,雷声渐歇,乌云散去。
天道终究没有降罚。
不是仁慈,而是……不屑。
它知道,这对师徒已自行筑起了最坚固的牢笼——以情为锁,以爱为链,将彼此永远囚禁在求而不得的痛苦里。
这比任何天罚,都更残忍。
---
自那日后,紫霄宫真的成了两个世界。
正殿是鸿钧的囚笼,东厢是通天的牢房。师徒二人隔着一道结界,日日相见,却再不能触碰,再不能亲近。
通天依旧每日晨起练剑,只是不再去悟道崖,而是在自己房前的小院里。剑光依旧凌厉,却多了几分决绝的意味。
鸿钧依旧坐在星图前,却不再推演天机,只是看着水幕中通天练剑的身影,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时通天练剑累了,会抬头望向正殿方向。他知道师父在看他,便对着虚空笑笑,然后继续练。
那笑容很浅,却让鸿钧心碎。
他知道,通天在告诉他:师父,我很好,您别担心。
可怎么会好?
情劫仍在继续。
通天眉心的劫印,已经从粉色转为深红。那是第二重情劫“相思劫”的标志——求而不得,寤寐思服,是比初识更磨人的煎熬。
鸿钧能感觉到,通天的气息一日比一日虚弱,神魂一日比一日不稳。可少年从未喊过一声疼,从未露过一丝苦。
他在硬撑。
为不让师父担心,他在硬撑。
这认知让鸿钧更加痛苦。
这日深夜,通天房中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鸿钧瞬间从入定中惊醒,神念扫过,看见通天伏在案边,咳得浑身颤抖,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
那是情劫反噬,伤及肺腑。
鸿钧猛地起身,想要冲过去,可脚步迈出的刹那,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
他若过去,天道便会降罚。而通天现在的情况,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天罚了。
他站在殿门前,手紧紧握着门框,指节泛白。听着那一声声压抑的咳嗽,像有一把钝刀,在心头反复切割。
许久,咳嗽声渐渐平息。
通天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望向正殿方向。
夜色里,正殿的灯还亮着。
他对着那盏灯,轻声说:“师父,弟子没事。”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鸿钧耳中。
鸿钧闭眼,泪水再次滑落。
他抬手,隔空将一瓶丹药送入通天房中。
丹药落在案上,发出轻响。
通天看着那瓶丹药,眼眶一热,却没有去拿。
“师父,”他对着虚空说,“弟子……想听您弹琴。”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小的时候,师父常弹琴给他听。琴声悠扬,伴他入眠。
后来他长大了,师父便很少弹了。
鸿钧怔了怔,缓缓走到琴案前坐下。
琴是古琴,梧桐木制,琴弦已多年未动。他抬手,指尖拂过琴弦。
清越的琴音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弹的是《清心普善咒》,是道门静心宁神的曲子。可从他指下流淌出的,却不是清心,而是……相思。
是求而不得的苦,是爱而不能的痛,是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的绝望。
琴声透过结界,传入通天耳中。
他坐在窗边,静静听着,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夜,紫霄宫的琴声,响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将破晓,琴声才渐渐停歇。
通天擦干眼泪,对着正殿方向轻声说:“师父,天亮了。”
殿内,鸿钧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尖已血肉模糊。
“嗯,”他低声应道,“天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又是一日的煎熬,又是一日的相思。
又是一日,隔着结界,两两相望。
却又,两两相忘。
不能忘,不敢忘。
这便是紫霄宫的禁忌。
这便是他们,注定要走的路。
(第十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天道的惩罚正式降临,鸿钧受天罚,通天拼死相护,师徒情劫迎来第一次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