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嫁女

纯白空间没有昼夜，时间仿佛凝滞。唐晓翼是被手腕处传来的一阵细微麻痒唤醒的。不是伤口愈合的感觉，而是一种被窥视的、如同羽毛轻搔的异样感。

他倏然睁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瞬间的迷茫后迅速恢复清明，锐利地扫向四周。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对面墙壁上悬浮的个人信息界面泛着微光，积分余额显示着【2650】，生命倒计时跳到了【6天22小时15分】。

他睡了大约五个小时。身体的基础修复已经完成，疲惫感消退大半，虽然距离最佳状态还有距离，但至少不再像个随时会散架的破布娃娃。

但那窥视感挥之不去，并非来自这个简陋的个人空间，更像是……烙印在意识深处，来自上一个副本的“纪念品”。丽莎护士死寂的凝视，院长空洞眼神里扭曲的狂热，还有大厅里无数残躯无声的哀嚎，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血腥气的味道，依旧隐隐缠绕在神经末梢。

“阴魂不散。”他低嗤一声，翻身坐起。单人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道粉色的新疤随着动作微微牵拉，提醒着他那并非一场噩梦。

他点开个人信息界面，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状态和积分。目光在【天赋：毒舌Lv.1】上停留片刻，没什么表情地移开。点进【积分商城】，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些。

武器暂时不考虑，性价比太低。防具里，那件1500积分的一次性护身符让他多看了两眼，最终还是略过——赌一次致命伤害的机会，不如用来提升续航。他的目光落在消耗品区。

【体力补充剂（中）】：回复30%体力，持续时间30分钟。价格：200积分。

【高效止血凝胶】：快速止血并促进伤口愈合，对中度以下外伤效果显著。价格：150积分。

【清心符（低）】：小幅提升精神抗性，抵抗恐惧、混乱等负面情绪影响，持续时间1小时。价格：300积分。

【基础解毒剂】：解除常见生物毒素及低级诅咒效果。价格：250积分。

想了想，他兑换了一瓶【体力补充剂（中）】和一份【高效止血凝胶】。积分扣除350，剩余2300。

实物兑换的瞬间，便出现在他手边的半透明储物柜里。药剂是淡蓝色的液体，装在密封的玻璃管中；止血凝胶则是牙膏状的金属软管。触感真实。

他又浏览了一会儿技能卷轴和特殊道具，都是天价。信息咨询里，【当前副本基础情报】依旧标价500。他犹豫了一瞬，没有兑换。未知固然危险，但提前知道太多，有时反而会限制应变。他更相信自己的观察和判断。

关掉商城，他调出【副本记录】，重新点开《废弃的圣心慈善病院》的详细结算。除了已知信息，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检测到参与者携带微量‘怨念残响’（圣心慈善病院），该状态可能对后续进入灵异类副本产生未知影响，亦可能吸引特定存在注意。随时间推移或使用特定净化类道具可消除。】

怨念残响？唐晓翼挑眉。是因为最后接触了院长那些染血的疯狂手稿，还是因为在那个怨魂大厅待得太久？或者两者皆有。

“售后服务真差，”他对着空气道，“买一赠一的负面状态？差评。”

话音刚落，悬浮界面上忽然弹出一条新的、闪烁着淡金色边框的信息，与之前冰冷的系统提示截然不同：

【特邀通知：鉴于参与者‘唐晓翼（743）’在首次副本《废弃的圣心慈善病院》中表现卓越（综合评分A-），且直播反响热烈，现获得‘预热副本’提前体验资格。】

【预热副本：《古村囍宴》】

【类型：民俗怪谈，灵异生存】

【难度：D+（新手友好型，但请勿掉以轻心）】

【主线任务：存活至婚礼结束，并查明‘新娘’的真相。】

【任务奖励：基础积分800，表现加成最高500，隐藏线索额外奖励。】

【特别提示：该副本为小型合作副本，将随机匹配1-2名其他参与者。合作非强制，但建议进行有限度情报共享以提升存活率。】

【是否立即进入？倒计时：10分钟。如拒绝，将随机安排下一次副本进入时间（通常为24-72小时后）。】

预热副本？合作？唐晓翼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D+难度，标注“新手友好型”，但系统那句“请勿掉以轻心”显然不是客气话。而且，灵异类……他刚刚才带出来个“怨念残响”的debuff。

拒绝？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但也要面对随机副本的不确定性，以及可能更长的等待时间（意味着积分消耗）。接受？马上又要进入一个未知的恐怖世界，而且还是和陌生人合作——在“弥留之间”这种地方，“合作”二字听起来比鬼故事还不可信。

但他的生命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七天。休息是奢侈的。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唐晓翼选择了【是】。

【确认接受预热副本《古村囍宴》。传送准备中……】

【请参与者做好准备。合作队友匹配中……】

【匹配完成。队友：编号891，编号907。】

【传送倒计时：10，9，8……】

淡金色的倒计时在眼前跳动。唐晓翼迅速将兑换的【体力补充剂（中）】和【高效止血凝胶】塞进病号服里面尚算完好的口袋里（系统并未提供更衣服务），又检查了一下身上——依旧是那套破烂染血的病号服，但之前在副本中沾染的大部分污秽似乎被“刷新”掉了，只留下一些洗不掉的深色印记和破损处。

“连套像样的行头都不给，”他扯了扯袖口的裂痕，“差评中的差评。”

【3，2，1。传送开始。】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传来，但比上次短暂得多。眼前的纯白空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迅速褪色、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迅速清晰起来的景象。

潮湿阴冷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浓重的泥土腥气、草木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仿佛劣质香烛和香粉混合的气息。

唐晓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刚下过雨，路面泥泞不堪，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路两旁是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墙壁斑驳，茅草屋顶耷拉着，不少房屋门窗紧闭，糊着褪色的、破洞的窗纸。远处，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笼罩在灰色雾霭中的山峦轮廓。

这是一个极其闭塞、贫穷、仿佛与世隔绝的山村。

而他，就站在这条土路的村口。旁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大字：封门村。

石碑旁边，已经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身材高瘦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时不时四下张望，像只受惊的兔子。他头顶悬浮着一个淡淡的、只有唐晓翼能看到的虚拟编号：【891】。

另一个则是个约莫三十多岁、膀大腰圆的光头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不知真假），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中带着几分惶惑，正不耐烦地踢着脚下的石子。他头顶的编号是：【907】。

两人显然也刚传送过来，正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和环境。看到唐晓翼出现，他们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光头男907上下扫了唐晓翼几眼，目光在他破损的病号服和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鼻孔里哼出一声，显然没把这个看起来病恹恹、衣着破烂的“队友”放在眼里。

瘦高个891则显得有些瑟缩，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嗫嚅着，似乎想打招呼又不敢。

唐晓翼没理会他们，他的注意力被空气中的那股甜腻气味吸引了。这味道……混合了香烛、香粉、还有某种……肉类久放后微微腐败的气息？他皱了皱眉，目光越过破败的村舍，投向村子深处。

那里，隐约有喧闹的人声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尖锐的、不成调的唢呐响，吹的似乎是……喜乐？

只是那喜乐声，在这死气沉沉、暮色四合的山村里响起，非但没有半分喜庆，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和诡异。

【副本《古村囍宴》正式开启。】

【主线任务：存活至婚礼结束，并查明‘新娘’的真相。】

【当前时间：婚礼前一日，酉时（傍晚）。】

【你们是受邀前来参加村中富户郝家明日婚礼的远方客人。请于天黑前前往村中郝家大院报到。】

【警告：入夜后，切勿在村中随意走动。切勿回应陌生呼唤。切勿直视某些‘东西’。】

【祝各位……用餐愉快。】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郝家？婚礼？”光头男907嘟囔着，啐了一口唾沫，“妈的，什么鬼地方，一股子霉味。还参加婚礼？我看是送葬还差不多！”

瘦高个891小声道：“系、系统说要去郝家大院报到……天、天快黑了……”

唐晓翼没说话，他走到那块刻着“封门村”的石碑前，伸出手指，抹开一片苔藓。石碑下方，靠近泥土的地方，刻着几行更小、更模糊的字迹，似乎是村规或者告诫。他辨认着：

“……夜不行路，闭户不出……红白相冲，避之则吉……山魈嫁女，莫看莫听……”

字迹潦草，带着一种年深日久的邪性。

“山魈嫁女？”唐晓翼轻声重复，指尖划过那冰冷的刻痕。

光头男907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耐烦道：“装神弄鬼！赶紧找那个什么郝家，弄点吃的才是正经！老子快饿死了！”

就在这时，村口土路的拐角处，一盏惨白的灯笼，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

提灯笼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却依旧显得宽大不合身的黑色褂子，脸上皱纹堆叠，眼睛浑浊，嘴角耷拉着，看不出表情。他走得很慢，灯笼在他手里晃着，映得他脸上阴影变幻。

老头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浑浊的眼睛，挨个打量了他们三人一遍，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你们……就是郝老爷请的……远客？”

他的目光在扫过唐晓翼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尤其在唐晓翼破损的病号服和手腕上那道粉色的新疤上停留了片刻，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疑惑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麻木。

“是郝老爷家办喜事请的客人？”光头男907抢先开口，语气粗声粗气，“快带路！这什么破地方，连个接人的都没有？”

老头没理会他的抱怨，只是慢慢转过身，提着灯笼，朝村子深处走去，声音干巴巴地飘过来：“跟我来……天要黑了……别乱看……别乱说话……”

唐晓翼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又抬眼望了望晦暗天空下，那一片死气沉沉、唯有唢呐诡异喜乐声隐约传来的村落深处。

他抬步，跟了上去。瘦高个891犹豫了一下，也赶忙跟上。光头男907骂骂咧咧地走在最后。

惨白的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摇曳，照亮前方不足三步的泥泞小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两侧斑驳的土墙和紧闭的门户上。

甜腻的香烛混合腐败肉类的气味，随着他们的深入，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