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晚甄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下午那场雨留下的水洼还没干透。她没带伞，外套拉链也没拉紧，风从领口钻进去，让她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她本该直接回家的。可脚步走到校门口又停住了。18班那节公开课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谭舒同站在讲台前说“你们脑子里在想什么”，吴一琛坐在后排冷笑，陈毅抠着桌角漆皮，还有最后那句模糊却清晰的话：“我觉得……我也不想一直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想起这些。她只是个旁听者，连笔记都没写完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钟晚甄站在教室讲台前收作业。数学卷子、英语默写、语文随笔本，一本本叠在手里。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半截手臂上，暖得有些发烫。
第一节是语文课，由谭舒同授课。上课铃响前三分钟，他已经站在2020届1班门口，手里抱着几本教材，神情平静。他往里扫了一眼，看见靠窗第三排的座位空着，书包还挂在椅背上，人却不在。
“任意呢？”他问前排学生。
没人回答。有人低头翻书，有人悄悄抬头看了眼那个位置。
两分钟后，任意从后门溜进来，头发有点乱，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走路轻飘飘的，像是刚睡醒。他低着头往座位走，经过讲台时被谭舒同叫住。
“站一下。”谭舒同声音不高，也不严厉，“迟到了几分钟？”
任意停下，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向老师，“三分钟吧。”
“坐下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谭舒同翻开手里的教案，“《滕王阁序》里有一句‘爽籁发而清风生’，‘爽籁’指的是什么？”
教室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翻课本，有人悄悄看任意。
任意站着没动，眼神有点涣散，像是还在困意里没拔出来。过了几秒，他开口：“乐器。”
“具体一点。”
“管乐。”他说完，顿了一下，“古代的一种竹制吹奏乐器。”
谭舒同点点头，“坐吧。”
任意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懒散。他把外套扔在桌角，从书包里抽出语文书，封面卷了边，内页夹着一张便利店小票。他翻开课本，随手压在胳膊底下，脑袋慢慢往下沉，眼睛闭上了。
前排几个同学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谭舒同开始讲课，讲的是《归去来兮辞》。他语速平稳，重点处会停下来问一句有没有疑问。大多数时候没人应声，他就继续往下讲。
十分钟过去，教室里只有老师的讲课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阳光移到了中间过道，照在任意的桌面上。他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完全靠在臂弯里，呼吸变得均匀。
谭舒同讲到“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时，忽然停顿了一下。他看向任意的方向，没打断，而是换了种语气：“这句话的意思是，既然自己的内心已经被外物所驱使，又何必独自感伤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中间过道，“有些人白天看起来没事，其实夜里睡不踏实。有些人坐在教室里，心早就跑了。可身体还在这儿，是不是也算一种‘心为形役’？”
没人接话。有学生低头写字，有学生盯着黑板出神。
谭舒同没再追问，继续讲课。但五分钟后，当他念出下一段原文时，声音突然放大：“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这一声几乎震得窗户微颤。
任意猛地惊醒，整个人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睁大眼睛，左右张望，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周围同学都转头看他，有人憋笑，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
“醒了？”谭舒同站在讲台前，语气恢复平常，“刚才那段，你能接下去吗？”
任意喘了口气，扶了下眼镜。他看着课本，嘴唇动了动：“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不错。”谭舒同点头，“背得熟。那你告诉我，陶渊明为什么‘恨晨光之熹微’？”
教室更安静了。阳光照在任意脸上，他额角有点汗。
“因为他急着回家。”任意说，“天亮得太慢，他等不及。”
“等不及什么？”
“摆脱官场，回到自己想过的生活。”他声音低了些，“哪怕日子苦，也是自由的。”
谭舒同看着他，没立刻说话。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晃动的声音。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在等什么？”
任意没抬头。他手指捏着书页一角，轻轻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谭舒同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笔写下一句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粉笔灰落在讲台上，像一层薄雪。
钟晚甄坐在第一排，一直没回头。但她听见了背后那一声椅子刮地的响，听见了任意的回答，也听见了那句“我不知道”。
她握笔的手紧了紧，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长线。
谭舒同继续讲课，节奏如常。阳光慢慢移过课桌，照到了钟晚甄的笔尖。她低头看着那行划痕，没有擦掉。
任意重新趴回桌上，这次没再睡着。他睁着眼，盯着桌面那张便利店小票，上面印着时间：0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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