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晚甄走进教室的时候，讲台上已经贴好了数学月考的成绩单。纸是新打印的，边角还微微卷着，被透明胶带固定在黑板左侧。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名单上，反射出一点白光。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书包，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前排几个同学已经在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后排听清。“又是第一啊。”“满分？真的假的？”“钟晚甄吧，肯定是她。”
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桌面上有几道划痕，是之前考试时有人用圆规刻的，她一直没擦。她低头翻开数学课本，第一页夹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昨晚做的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演算过程，字迹整齐，步骤完整。
宋宸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作业本。他路过钟晚甄身边时顿了一下，说：“你上了。”
她抬眼。
“年级第一，数学满分。”他说完就往前走，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围到成绩单前。有人念出分数：“任意……二十七分。”声音里带着点不敢信，“就这？”
钟晚甄没回头。她能感觉到后排的动静——椅子腿蹭地的声音，书包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响动，还有翻试卷的动作。她知道是谁。
任意拿到试卷时一句话没说。他坐在靠窗第三排，位置偏后，阳光照在他桌上那会儿，试卷正摊开在桌面上，大片空白，只有选择题写了几个答案，后面的大题几乎全是空的。
他盯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手指捏住右下角，慢慢折了一下。然后把它塞进课桌最里面，连同昨天那张便利店小票一起压在底下。
上午第三节课是数学讲评。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站在讲台前扫了一眼全班。“这次考试，有同学发挥得很好，也有同学让我非常失望。”他说完，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任意身上。
“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老师继续说，“满分十五分，全年级只有一个人做对，就是我们班的钟晚甄。”
有几个同学回头看她。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坐标系，一条横线，一条竖线，交叉点打了个点。
“我把她的解法抄在了黑板上，大家认真看。”老师转身写题，粉笔灰落在袖口上。
钟晚甄没抬头。她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余光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后排黑板前。
是任意。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正看着黑板上的解题过程。他的校服外套还是搭在胳膊上，头发有点乱，像是早上没来得及梳。
老师讲到一半，注意到他。“任意，你有什么问题？”
“没有。”他说，声音不高。
“那你站那儿干嘛？”
“看答案。”他说完，没动。
老师皱了下眉，但没再说什么，继续讲解。
钟晚甄握笔的手紧了下。她能看见黑板上的字迹，那是她昨晚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思路。过程清晰，逻辑严密，连辅助线都标得一丝不苟。她记得自己做到那一题时已经快一点，窗外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任意看了几分钟，忽然伸手拿起讲台边的粉笔，走上前，在黑板右侧空白处写下一行式子。他写得很快，指尖用力，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响。
全班人都安静了。
老师也停下讲解，转过身看他。
任意没解释，只指着自己写的那部分，说：“这个条件可以简化。”
教室里没人说话。
老师走近几步，看了看他写的推导。那是另一种解法，比钟晚甄的方法少两步，但需要一个非常规的代换思路，一般人想不到。
“你……是从哪里想到这个替换的？”老师问。
“以前见过类似的。”任意说。
“你确定它成立？”
“成立。”他说，“我可以证。”
老师犹豫了一下，点头。“那你上来，讲一下。”
任意走上讲台。他个子不算高，站直了也不比老师矮多少。他接过粉笔，开始写过程。动作干脆，不拖沓，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钟晚甄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的背影。他肩膀窄，校服有点宽大，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写字时手腕发力，粉笔灰沾在指节上。
他说完最后一个步骤，转身面对全班。“所以，原题可以直接化为这个形式，再结合已知条件，就能得出结果。”
老师沉默了几秒，点点头。“确实可行。思路很巧，而且更简洁。”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他不是二十七分吗？”“怎么还会这个？”
任意没回应，把粉笔放回讲台，转身要回座位。
“等等。”钟晚甄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看向黑板。她指着自己原来解法中的第三步，说：“你用的那个代换，在一般情况下不恒成立。你得先证明它的适用范围。”
任意看着她。
她继续说：“比如当x等于零的时候，这个式子就没有意义。你需要补上定义域的讨论，否则整个推导会有漏洞。”
任意盯着她看了两秒，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写？”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他说，“题目给的条件已经排除了这种情况。”
“可这不是你应该默认的。”她说，“考试不会因为你‘觉得’就给你分。”
教室很安静。阳光移到了黑板中央，照在两套不同的解法上，一套工整严谨，一套大胆跳脱。
任意看着她，眼神没什么情绪。“你是怕我抢你风头？”
“我不是。”她说，“我是说答题规范。”
“哦。”他嘴角动了下，像是想笑，“那你挺关心我的。”
“我只是不想有人以为，随便写点东西也能拿满分。”
“我没想拿满分。”他说，“我也不是为你写的。”
说完，他绕过她，走回座位。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
钟晚甄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笔。她看着黑板，看着那两套并列的解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节奏里。
她讲究的是步步为营，不出错，不冒险，每一个步骤都要经得起 scrutiny。而他不一样。他敢跳，敢赌，哪怕卷子上其他题一片空白，也能在最后一刻写出让人意外的东西。
老师打破了沉默。“两种方法都有价值。钟晚甄的方法稳妥，适合大多数同学学习；任意的方法有创造性，但要注意表达完整。”他顿了顿，“希望你们俩，以后能多交流。”
没人接话。
钟晚甄回到座位，把笔记本合上。桌面那道划痕还在，她用拇指摸了下边缘，有点硌手。
午休铃响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留在座位上整理错题集，把这次考试中容易出错的知识点一一标出。阳光移到她的脚边，暖烘烘的。
门被推开，任意一个人回来拿书包。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二十七分的试卷，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原本空白的地方，现在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你漏了定义域的边界情况。”
字迹工整，是钟晚甄的笔迹。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但我没漏。”
写完，他把试卷重新塞进抽屉，背上书包走了。
钟晚甄抬起头，看见他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第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五月八日。
窗外的树影晃了晃，阳光偏移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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