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九日早上七点二十分，宋宸站在教学楼三楼拐角的饮水机前接水。塑料杯底部刚碰上出水口，走廊那头就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蔡斯浩从楼梯上来，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半开的书包，拉链垂在侧面晃荡。
蔡斯浩走到教室门口才注意到他。两人视线对上，蔡斯浩没停下，也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进了1班。
宋宸把水喝完，把杯子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看了眼手表，离早读还有十分钟。他转身朝教室走，经过后门时特意放慢了步子。蔡斯浩坐在靠后墙的位置，正低头翻一本练习册，封面被涂得看不出原色。桌上摆着半盒牛奶，吸管插好了但没喝。
宋宸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案和点名册。他扫了一圈教室，钟晚甄已经在座位上，背挺得很直，正在默写英语单词。她左手边空着——那是蔡斯浩原本的固定位置，现在还空着书包和水杯。
早读铃响后五分钟，蔡斯浩才从后排站起来，端起牛奶往门口走。他没看讲台，也没和其他人说话，出门时顺手把空盒扔进走廊的垃圾桶。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照常讲课，PPT一页页翻过，讲到文言文翻译时点了几个学生回答问题。蔡斯浩的名字没被叫到。他坐在后排，头低着，像是在记笔记，其实本子上画满了小方格，每一格里都填了一个“正”字的一笔。
下课铃一响，宋宸收拾好课本准备离开教室。他走到后门时，看见蔡斯浩又起身往外走，这次手里多了张纸条。宋宸没拦他，只是在楼梯口等了几秒。果然，蔡斯浩从男厕出来后没有回教室，而是往楼下走，穿过中庭去了实验楼方向。
午休时间，宋宸在教师办公室翻学生考勤记录。蔡斯浩上周缺了两节物理、一节数学，昨天下午第三节课也没来。他翻到家长联系方式那页，手指停在“父亲：蔡建国”那一栏。电话打了三次，第一次提示关机，第二和第三次都是无人接听。
一点十五分，他走出办公楼，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实验楼走。阳光晒在水泥地上，反光刺眼。他推开实验楼二楼东侧的旧实验室门，门锁没坏，但虚掩着。里面没人上课，桌椅推到了墙边，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人。
蔡斯浩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支自动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是昨天月考的复印件，分数栏被人用笔涂掉了。他正在重做最后一道大题，草稿纸上列了好几组数据，有些被划掉，有些圈了出来。
宋宸站在门口没动。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微微颤动。蔡斯浩没回头，也没问是谁来了。他擦掉一个算式，重新写了一遍，然后停下笔，盯着纸面发愣。
“你这题，第三步代入的时候少考虑了一个变量。”宋宸走进去，声音不高。
蔡斯浩肩膀动了一下，但没转头。
“不是x的取值问题。”他开口，“是题目给的条件本身有歧义。”
“那你应该写清楚你的理解过程。”宋宸走到他旁边，“考试不看你脑子里想什么，只看纸上写了什么。”
蔡斯浩把笔盖按上，放进笔袋。“我又没指望拿高分。”
“那你为什么要做？”
“闲着。”
宋宸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你爸打不通电话。”
“他出差了。”蔡斯浩说，“去外地修机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妈呢？”
“离婚五年了。”他说完，低头把试卷折成四折，塞进书包夹层。
“你最近三天，一共旷了六节课。”宋宸看着他，“包括今天上午的数学讲评。”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会影响期末成绩？明年就要高考了。”
蔡斯浩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宋宸。“老师，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上课，就是自暴自弃？”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声音没提高，但语气变了，“觉得我成绩下滑，是因为家里出了事？还是觉得我爸爸不管我，我就该找个老师当替补爹？”
宋宸没接话。
“我爸爸是管我。”蔡斯浩继续说，“但他只会问我‘考了多少分’‘能不能上本科’。每次打电话，开头是‘喂’，结尾是‘好好念书’。中间十分钟，全是静音。”
他拉开书包侧袋，掏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我不回家，是因为回去只能听这些。我在学校多待一会儿，至少还能安静地做完一道题。”
“所以你就躲在这里？”
“这里没人找我说话。”他说，“不用装听懂了，也不用假装在乎排名。”
宋宸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找我说话。”
“说什么？”蔡斯浩笑了笑，“说我觉得题目出得太死？还是说我明明会做，但懒得写完整步骤？您能帮我改卷子加分吗？”
“我不能。”宋宸说，“但我可以帮你跟科任老师沟通，安排补课。你落下的内容，我们可以一点点补回来。”
“我不想补课。”蔡斯浩站起身，背上书包，“我没病，不需要治疗。”
“这不是治疗。”宋宸也站起来，“这是帮你回到正常的节奏里。”
“我的节奏本来就没乱。”他说，“我只是不想按你们定的时间表走。”
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宋宸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老师，谢谢您来找我。但我真的没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宸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风还在吹，把桌上一张草稿纸掀起来，飘到地上。他弯腰捡起，上面是一道物理力学题的受力分析图，画得很细，箭头标注清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如果支持力不存在，物体会怎样？”
下午第四节是班会课。宋宸走进教室时，蔡斯浩已经坐在位置上。他没带书包，手里捏着一支蓝色签字笔，在课本空白处抄歌词。宋宸没提中午的事，照常组织纪律、通报卫生检查结果、布置下周值日表。
快下课时，他宣布一件事：“学校心理辅导室这个月开放预约通道，有需要的同学可以私下报名。不强制，也不公开名单。”
他说完，目光扫过全班。蔡斯浩低着头，笔尖停在纸上，但没抬头。
放学铃响后，大部分学生陆续离开。宋宸留在讲台整理资料。他看见蔡斯浩收拾好书本，背上帆布包，走到教室后门时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黑板。
黑板右下角贴着一张通知：家长会定于本周五晚七点召开，请全体家长准时出席。
蔡斯浩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宋宸把教案夹进公文包，拿起手机。他再次拨通蔡斯浩父亲的号码。这次通了。
“喂？”男人声音沙哑，背景有机器运转的轰鸣。
“蔡先生，我是蔡斯浩的班主任宋宸。”
“哦，老师啊。”对方语气立刻紧了起来，“是不是我儿子闯祸了？”
“没有。”宋宸说，“是关于周五的家长会。”
“家长会……”男人顿了一下，“我可能赶不回来。”
“您最近一直在外地？”
“厂里设备坏了，得我亲自修。”他说，“而且来回一趟花销不小。”
“您可以线上参加。”宋宸说，“学校支持视频接入。”
“那也得有空。”男人叹了口气，“这边活儿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完。”
“蔡斯浩最近状态不太稳定。”宋宸说，“缺课比较多，情绪也比较封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是不是又把自己关起来了？”男人声音低了些。
“他在学习上还有能力，只是缺乏动力。”宋宸说，“如果您能回来一趟，或者至少让他知道您在意他的情况，可能会有帮助。”
“我在意。”男人立刻说，“我能不在意吗？他妈走了，就剩我们爷俩。可我现在不干活，哪来的钱供他读书？我不催他，谁催他？”
“他需要的不只是督促。”宋宸说，“他也需要知道，您关心的是他这个人，而不只是成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工具掉在地上。接着是几句模糊的对话，有人喊“老蔡”。男人说了句“马上来”，然后回到电话里。
“老师，我真走不开。”他说，“您要是方便，能不能替我参加？我想听听他最近到底怎么样。”
宋宸握着手机，看着空了一半的教室。
“我可以代您出席。”他说，“但孩子需要看到您。”
“我会尽量打电话。”男人说，“实在不行，下个月我回来修年检，那时候再当面谈。”
电话挂断后，宋宸站在原地没动。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照在走廊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打开班级群，找到蔡斯浩的名字，编辑了一条私信：“今天我和你爸通了电话。他知道你最近的情况。他希望你能坚持住。”
发送前，他删掉了最后一句，改成：“他让我告诉你，他记得你的生日快到了。”
发出去后，他合上手机，拎起包走出教室。
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钥匙串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走过一楼大厅时，看见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光，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推开校门走出去，身后教学楼只剩几盏灯亮着。二楼东侧那间旧实验室的窗户，依然敞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宋宸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抬头看了一眼。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身走向公交站。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
一辆公交车驶来，车灯照亮路面。他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车窗外的城市逐渐亮起灯火。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在买饮料。其中一个抬手看了看表，笑着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拍了他一下，两人一起笑了。
宋宸收回视线，闭上眼。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他还会站在这里接水。蔡斯浩还会从楼梯上来，书包拉链依旧松垮。他会走进教室，坐在后排，翻开练习册。
而他会走上讲台，打开教案，开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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