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灯亮着，钟晚甄站在教室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她没急着进去，先看了眼靠窗的位置——任意正低头翻一本练习册，袖子卷到手肘，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陈家伟坐在他前桌，转过身来小声说了句什么，任意头都没抬，只甩了下笔尾，示意自己忙着。
钟晚甄走进去，把书包放在讲台边的班长专座上。她今天穿了件浅灰毛衣，领口整齐地折在制服外，头发扎成低马尾，一根发带松了，垂下来一截。她没去理，目光落在黑板右侧贴着的一张通知上：高二年级数学解题挑战赛初选名单已公布，每班限推一人，明日现场答题定最终人选。
名单上写着她的名字，旁边空了一格，标注“替补待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任意身边时，听见他在念题：“……这个函数极值点求导后是负的，但图像开口向上，说明原函数在这段区间单调递减？不对。”他皱眉，手指敲了下桌面，“符号反了。”
陈家伟回头，“你又卡住了？”
“不是卡，是怀疑题目有问题。”任意把练习册推过去，“你看这道模拟题，出题人设了个陷阱，导数为零的点未必是极值点，可标准答案直接当成极值用了。”
“那是印刷错误吧。”陈家伟扫了一眼，“反正我们不考这么难。”
“可如果考试真出了这种题，按套路走就错了。”任意抬头，正好对上钟晚甄的目光。他顿了一下，合上本子，“你也觉得有问题？”
钟晚甄停下脚步，“你说的是市统考模拟卷第三大题？”
“对。”
“我算过，答案没错，但过程漏了一步验证。需要判断二阶导数符号，或者用单调性分析确认是否变号。”
任意眼睛亮了一下，“你也发现了？”
“月考前做过一遍。”她说完就要走。
“等等。”任意抽出一张纸，“那你帮我看看这道几何综合题。辅助线我加了三条，还是证不出角平分线性质。”
钟晚甄接过纸，扫了一眼图示。题干给的是一个斜三角形，要求证明某条线段是角平分线，条件分散在三组边长比例和一组垂直关系中。
她站那儿看了不到半分钟，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连通了一个顶点和对边延长线上的交点。
“这里做个相似三角形转化。”她声音平稳，“先把AD:DB=AE:EC这个比例式拿出来，结合DE⊥BC，可以推出△ADE∽△ABC。再看∠DAC和∠EAB，它们相等，所以AM就是公共边对应的角平分线。”
她说完，把纸还回去。
任意盯着那条虚线，忽然笑了一声，“我绕了二十分钟，你十秒就破了。”
“你太依赖常规辅助线思维。”钟晚甄坐回自己位置，“有时候跳出图形本身，从比例结构入手更快。”
陈家伟伸长脖子看图，“你们俩一个满分一个空白卷，结果都能做出来？”
“我不是空白。”任意纠正，“我是选择性作答。不会的跳过去，会的写清楚。”
“你上次月考数学卷子最后三道大题全空着。”陈家伟说，“老师批完都说可惜，前面全对。”
“因为后面时间不够。”任意低头继续写，“我要保证做过的每一道都对，不能冒险猜。”
钟晚甄打开课本，翻到函数章节的习题页。她其实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只是没接话。她知道任意不是差生，只是学习方式特别——不做无把握的事，也不迎合评分标准。但他确实有实力，否则不会在班级讨论时屡次提出关键思路。
第二天下午第三节课，挑战赛初选开始。
比赛安排在阶梯教室，每个班派出一名选手上台答题，限时二十分钟解一道综合题。题目由数学组临时抽取，投影在幕布上。
钟晚甄作为正式代表上场，任意是班主任临时提名的替补，坐在台下第一排。
题目投出来时，全场安静了几秒。
是一道立体几何与向量结合的大题，涉及空间四面体中的动点轨迹问题，还要求写出参数方程。难度远超平时作业水平。
钟晚甄站在台上，看着题干读了两遍。她习惯性地咬了下笔帽，然后提笔在答题板上画图。她的手很稳，线条清晰，标记得当。但她很快意识到，第二问需要用到拉格朗日乘数法的思想，而这不在高中教学范围内。
她停顿了几秒，改用坐标系建模，尝试通过距离公式平方最小化来逼近最优解。这个方法可行，但计算量极大，二十分钟几乎不可能完成。
台下学生陆续低头演算，有的皱眉，有的干脆放下笔。
陈家伟扭头看任意，“你能做吗？”
任意没说话，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块，随手写下几个向量表达式。
钟晚甄在台上已经写了满满两页过程，第三页刚开了个头。监考老师提醒：还剩五分钟。
她额角渗出汗珠，手指微微发紧。她知道自己陷入了复杂运算的泥潭，而真正的突破口可能藏在几何对称性里。
这时，任意举起了手。
“我申请替换上场。”他说。
全场哗然。
规则允许替补在正式选手无法继续时提出替换，但必须由本人主动放弃或监考老师判定其明显无法完成。目前钟晚甄仍在书写，显然未放弃。
监考老师走过来低声问：“钟晚甄同学，你还继续吗？”
钟晚甄看着最后一行未完成的积分式，深吸一口气，“我……还能做。”
“但我建议换人。”任意声音不大，但够近，“你现在的方向耗时太长，而且容易算错中间项。这道题有更简洁的解法。”
钟晚甄抬头看他。
任意直视她，“用重心坐标处理，四个顶点权重分配后，轨迹自然浮现。我不需要完整推导，只要写出结论依据，就能拿满分。”
钟晚甄沉默两秒，终于点头，“我申请退出。”
监考老师宣布更换人选。
任意走上台，接过答题板。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框架图，只用了四个点和三条连线。
“我把这个四面体看作由四个质量相等的质点构成的空间系统。”他边说边写，“当某一点移动时，整个系统的质心变化遵循线性规律。因此，满足特定条件的动点P，其轨迹必然是连接两个固定中心的直线段。”
台下一片寂静。
他接着列出三个约束条件，将其转化为向量线性组合，并快速消元。
“由此可得，P点的运动路径仅受两个自由度控制，参数方程如下——”他在答题板上写下两行简洁表达式，末尾标注“证毕”。
全程用时六分十七秒。
掌声从后排响起，逐渐蔓延至全场。
数学老师走上台检查答案，反复核对后点头，“逻辑严密，步骤完整，结论正确。这是目前为止最高效的解法。”
任意把笔放回讲台，走下台阶。
钟晚甄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刚才的草稿纸。她看着任意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是怎么想到重心坐标的？”
任意停下，回头，“以前看过一篇大学自主招生题解析，讲过类似模型。我觉得比硬算舒服多了。”
“可这不在我们的课本里。”
“很多事都不在课本里。”他笑了笑，“但问题是真实的，解法就得跟着问题走。”
钟晚甄没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满演算的纸，又看看任意那张干净利落的答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输赢，而是一种被照亮的恍然。
放学铃响后，两人并排走出教学楼。
天空阴沉，风有点凉。钟晚甄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随意问：“你会参加决赛吗？”
“如果班里没人比我强，我就上。”任意说，“我不想争名次，但也不想让好题被错解。”
“你其实挺在乎对错的。”她说。
“不然呢？”他反问，“学东西不就是为了弄明白吗？”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自行车棚，各自取车。陈家伟从后面追上来，一边蹬车一边喊：“老任意，明天请客啊！你今天简直神了！”
任意没回应，只是踩动踏板，车轮碾过地面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钟晚甄骑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个瘦削的背影。他不像其他优等生那样追求分数整齐，也不像差生那样自暴自弃。他有自己的节奏，像一条偏离主路的小径，走得慢，却始终向前。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公告栏看到的读书分享会名单。宋宸老师写的推荐人里，第一个是她的名字，第二个写着“待定”。
她不知道那个待定是谁。
但她现在有了个念头。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雨前的湿气。校园路灯依次亮起，照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映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也没靠近。
任意在路口停下，等红灯。
钟晚甄也停下来。
“下周决赛，”她说，“如果你上，我去给你加油。”
任意侧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绿灯亮起，他率先骑出去。
钟晚甄跟上去，车轮转动的声音混在晚风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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