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是在晚自习结束后的第七分钟出现在旧实验楼三楼的。走廊灯坏了两盏,他踩着墙边那道斜长的光走到储物室门口,没敲门,直接拧动把手。门没锁,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没人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铁皮柜上,反射出一小片灰白。他反手关门,靠在墙边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才看见对面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钟晚甄背对着他,正低头翻一本册子。
她听见动静,没抬头,“你迟到了。”
“路上碰到林路。”任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说你在查成绩的事。”
钟晚甄合上册子,是那本抄了异常分数的小本子。她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编号01,贴着数学标签。
任意接过,没拆,“这是什么?”
“你该做的事。”她说。
他低头看着信封,右耳的银耳钉在暗处闪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把信封塞进裤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考试吗?”
“因为初中那次泄题?”她问。
“不是。”他说,“是因为后来没人再问我‘会不会’,只问‘考不考’。”
钟晚甄看着他。
“他们会说,‘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考?’”他转着手里的笔,笔杆上的刻痕在指间来回滑动,“可我只是不想按他们的规则走。不是不会。”
她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现在让我去帮人补课?”他抬眼,“也是想证明我能行?”
“不是。”她说,“是因为十八班有人写了‘数学’,打了勾。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也不在乎。他们只是需要懂的人讲一遍公式怎么用。”
任意停顿了一下,“你说匿名对接?”
“信箱收条,编号分配。”她拿出一张纸,铺在地上,“六个需求,三个数学。我把任务分给了你、秦老师和陈家伟老师。但另外两人还没确认接不接受。如果你不做,这三个人就没人管。”
他盯着地上的纸看了很久。
“地点在哪?”他最后问。
“这里。”她说,“管道检修室,隔音好,没人来。时间是每天晚自习后半小时,自愿来听。不来也不罚。”
“谁定的规矩?”
“我。”她说,“我不强制任何人参与,也不记录名字。来的人自己写编号,走的时候把板凳推回去就行。”
任意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用手电筒照了照后面的矮门。门框边缘有新刮的痕迹,像是最近常有人爬进爬出。
“你天天来?”
“我值班。”她说,“第一天必须守着,看有没有人真敢来。”
他关掉手电,回身靠着柜子,“如果明天没人来呢?”
“那就停。”她说,“一次都没开始的事,谈不上失败。”
他没再说话,坐回原位,从裤兜掏出那个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便签,写着三道题:一道三角函数恒等变换,一道立体几何辅助线构造,一道数列递推求通项。下面是学生写的困惑点:“看不懂答案是怎么跳的”。
他看完,把便签翻过来,用笔在背面写了解法思路,字很小,但清晰。写完,又抽出一张空白纸,重新画了图,标上步骤。
“明晚七点十五。”他说,“你让他们准时。”
钟晚甄点头,“我会放通知。”
“别用公告栏。”他说,“贴小纸条就行。教学楼西侧楼梯间第三根柱子后面。”
“好。”
他把写好的解法递还给她,“这个,明天先给提问的人。要是能看懂,就不用讲课了。”
她接过,“如果看不懂呢?”
“那就来讲。”他说,“但我只讲一遍。听不懂的自己记。”
“行。”她说,“还有件事。”
“说。”
“原始记录册里,你的第二次月考数学分,底层数字是四十二。”她看着他,“改成了六十八。”
他手指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谁告诉你的?”
“吴一琛。”她说,“任意,是你让他去操场等我的?”
他没否认。
“为什么要改成绩?”她问。
“不是我改的。”他说,“是教务处统一调的。说竞赛班不能有人低于及格线,影响班级平均分评估。”
“你知道?”
“知道。”他把笔盖拧上,“我没拦。”
“为什么?”
“因为我懒得解释。”他说,“我说我没参加那次考试,他们不信。我说我交了白卷,他们说系统显示我做了三十分钟。后来干脆给我个保底分,我也就随他们去了。”
钟晚甄看着他,“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扯了下嘴角,“他们连我有没有答题都搞不清,还能指望他们看清别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次,你愿意被人看清吗?”
他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不是为了被谁看清。”他说,“我只是觉得,有些题,不该因为没人讲,就一直错下去。”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等等。”她叫住他,“明天……你穿校服来就行。不用特意换衣服。”
他回头,“我没打算换。”
“我是说……”她顿了一下,“别戴耳机睡觉。至少在这半小时里。”
他看了她一眼,没应,拉开门走出去。
钟晚甄没动。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打开台灯。灯光下,那张他写了解法的纸静静躺在地上。她在旁边坐下,逐字看了一遍,然后从信封里取出另两张数学需求条,摆在桌上。
一张写着:“函数复合不会拆。”
另一张写着:“导数应用题总卡在第一步。”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20章计划执行记录**
- 地点确认:旧实验楼三楼储物室后间
- 时间设定:每日晚自习结束后7:15–7:45
- 主讲人确认:任意(数学)
- 首日内容准备:三类问题拆解+例题演示
- 安全措施:无名无姓,来去自由,不留痕迹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灯。屋外月光依旧照在铁皮柜上,像一层薄霜。
她起身,检查了矮门的锁扣,确保能从内部打开。又把三张解法纸折好,放进编号01、02、03的夹层文件袋里,压在讲义最上面。
临走前,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荧光笔,在门框内侧底部画了一道短线。这是标记——如果第二天这条线还在,说明没人来过;如果被蹭花或消失,说明有人进出。
做完这些,她锁好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西侧楼梯间时,她停下,在第三根柱子后面贴了一张小纸条:
“数学答疑试行启动。明晚七点十五,旧实验楼三楼,知情者入。”
字迹工整,没有落款。
她骑车回家的路上,风从耳边吹过。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档案室监控每晚十点关闭,持续二十分钟。够用。”
她看完,锁屏,放进兜里。
第二天傍晚六点五十八分,旧实验楼西侧的小门轻轻晃动了一下。一只穿着黑色运动鞋的脚跨进来,踩在积灰的地板上。那人没开灯,径直走向三楼。
七点十四分,钟晚甄到达。她站在储物室外,看了看手表,又看向门框底部的荧光线。
那道线,已经被踩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