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晚甄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十分钟。她把书包放在桌角,抽出数学练习册,翻开昨天没写完的那一页。笔尖停在最后一道题上,纸面还留着昨晚写到一半的公式推导痕迹,墨迹干了,边缘微微晕开。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动笔。
前排有人回头,问她借橡皮。她从笔袋里拿出来递过去,对方说了声谢谢,转回去继续写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马尾辫上,发绳的颜色有点褪了,是去年买的那种素色布绳。
她伸手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后,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任意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口沾着一点粉笔灰。他走进来,走到她桌边,没说话,只是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她练习册旁边。
她看了他一眼。
“昨天你说的,作业提交记录。”他说,“石达帮忙调的,我整理了一遍。”
她打开那张纸,上面打印着十八班最近三次数学小测的电子提交时间、文件命名格式、系统评分结果,还有几处手写的标注——是他写的字,潦草但清晰,标出了重复使用相同错题模板、同一份答案出现在不同账号下的异常情况。
她一条条看下去,手指在某一行停住。
“这个学生,第三次交的答案比第二次还早十七分钟。”她说。
“对。”他说,“其实是同一个人交的。账号是假的,IP也是跳转过的,但服务器日志能查到原始来源。”
她抬头,“你真进去了?”
“石达设了个测试端口,模拟教师权限。”他说,“只要不改数据,只读取,系统不会报警。”
她没再问,把纸折好,放进练习册里夹着。外面有风刮过走廊,吹动了窗帘的一角,阳光晃了一下她的脸。
“你还查了别的?”他问。
“档案室的纸质记录,和教务系统的月考成绩表,有七次改动。”她说,“不是简单的分数调整,是整页重抄,连批改痕迹都补上了。”
他靠着桌子,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笔杆上的刻痕在光线下一道道闪过。“谁改的?”
“不知道。”她说,“但能进档案室又懂教学流程的,范围不大。”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他停下转笔的动作,看了她一眼。“你不也帮我理公式了?”
“那是你说好的条件。”
“那就当是交换。”他说,“你给我讲题,我给你数据。公平。”
她盯着他,几秒后移开视线。“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觉得什么都能交换。”
“那你想要什么?”他反问,“道歉?认错?还是全校广播说‘我们作弊了’?”
她没回答。
他把笔放回桌上,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但你得想清楚,要是真把这些人揪出来,接下来呢?他们退学?处分?然后你觉得心里就平衡了?”
她捏紧了练习册边缘。
“我不是为了平衡。”她说,“我是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的努力,最后变成了别人成绩单上的一个数字。”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不是讥讽,也不是调侃,只是轻轻地说:“那你得查很久。”
她没接话。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昨天你说的那个编号06的信封,我看了。物理题,挺难的。我已经写了两版解法,等对方确认时间,可以约在实验室后面那间空教室。”
她点头,“好。”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别用你自己的本子记这些事。”
她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他指着她桌上的笔记本,“要是被人看见,一页页全是调查记录,你以为他们会相信你是为班级好?”
她合上本子,封面是普通的横线本,没有任何标记。
“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她说。
“那你最好比所有人都快。”他说完,拉开门走出去。
中午放学后,她没去食堂。留在教室里,把练习册里的那张纸重新拿出来,铺在桌上,用尺子压住四角。她拿出一支红笔,在几个关键点上画圈,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对应的日期和班级座位表。
窗外有学生打闹的声音,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远处操场传来体育课集合的哨声。她没抬头,一直盯着纸面。
第三节晚自习开始前,林路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冰汽水,瓶身结着水珠。他走到她桌边,把汽水放下。
“任意让我给你的。”他说,“说你晚上要熬夜。”
她看了眼汽水,没动。
林路靠在桌边,压低声音:“你知道现在贴吧里都在传什么吗?”
她抬眼。
“有人说十八班的成绩被人为压低了,有人说是老师故意打压差生,还有人说……你们班长在偷偷收集证据,准备举报。”
她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消息是从哪儿出来的?”她问。
“不清楚。”林路说,“帖子是匿名发的,但内容跟你查的东西很像。提到了档案室、原始记录、系统数据异常……这些词可不是普通学生能说得出来的。”
她慢慢把练习册合上。
“你打算怎么办?”林路问。
“我不知道是谁发的。”她说,“但既然已经传出去了,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事了。”
林路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真相放出来,不一定是好事。可能砸了别人的饭碗,也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抬起头,直视他:“如果没人说真话,是不是就该一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路沉默了几秒,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晚自习的灯光亮起,照在每个人的头顶。她打开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纸,开始重新整理线索。这一次,她不再用本名记录,而是用了代号:A代表档案室记录,B代表系统提交日志,C代表学生反馈信件。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她抬头看了一眼,是值班老师巡堂。她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持续不断,像某种不肯停下的节奏。
最后一节自习结束铃响时,她还在写。周围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动作自然。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停下笔。
她把所有纸张按顺序叠好,用回形针夹住,塞进练习册最底层。然后把练习册放进书包侧袋,拉好拉链。
站起来时,她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衬衫领口有点皱,马尾松了一圈,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暗影。
她伸手把发绳重新扎紧。
走出教学楼时,风比白天大了些。她拉了拉校服外套的领子,往宿舍楼方向走。路过公告栏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里贴着一张新的通知:关于近期网络舆情的说明。落款是教务处,日期是今天下午三点。内容很简短,称学校已注意到相关信息,正在核实情况,呼吁学生不信谣、不传谣。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没伸手去碰那张纸。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下,值班阿姨探出头问她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她说还有题没做完,得回教室拿资料。阿姨叮嘱她早点回来,别着凉。
她点头答应,转身往回走。
教学楼几乎空了,只有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她回到教室,打开灯,坐回座位。
练习册还在桌上。她把它拿起来,翻开,取出那叠纸。
她一张张看过,最后停在任意给她的那张系统记录上。他的字迹在纸角写着一行小字:“备份已存,别让原件单独留在桌上。”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把纸重新夹好,合上练习册,站起身,关灯,锁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掀动了窗帘。她走过时,伸手把它拉严实。
下楼的时候,她摸了摸书包侧袋,确认拉链是拉好的。
走出教学楼那一刻,她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