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醒来时,天是灰的。
宿舍里没人,窗帘拉着,只有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枕头上。他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没电了,自动关机。他把它塞回枕头底下,坐起身,手臂上的淤青已经不怎么疼了,但一碰还是发烫。他拉下袖子,套上校服外套,背上书包出了门。
外面风大,走廊空荡荡的,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风吹得玻璃咯吱响。他走下楼,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雨还没开始下,可空气闷得很,像是压到了头顶。走到半路,第一滴雨砸在额头上,凉的。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了线。
他没带伞,也没停下。拐过实验楼拐角时,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钟晚甄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站在屋檐下,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握着伞柄。她穿着素色衬衫和百褶裙,马尾扎得整齐,肩头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块。她看着他走近,没说话,只是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
他停在她旁边。
“你去哪?”她问。
“回宿舍。”
“这雨一时停不了。”她说,“一起走吧。”
他点头,站进了伞下。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她个子不算高,伞倾斜的角度刚好能遮住他们两个,但也仅此而已。外侧的手臂还是被斜飞进来的雨点打湿了。
他们沿着连廊往宿舍区走。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啪响,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路过公告栏时,他瞥见上面贴着一张新通知:《关于近期教务系统数据异常的说明》,落款是教务处。纸边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字也模糊了些。
“你看到了?”她低声说。
“嗯。”
“不是我发的。”
他知道。
“但我没拦。”她说。
他也知道。
风突然大了起来,伞被掀了一下,她伸手用力按住,伞骨发出轻微的咔响。两人同时往中间收了收,距离更近了。她的发梢擦过他的下巴,有股淡淡的洗发水味,不香,也不浓。
“林路说你昨晚没回网吧。”她说。
“嗯。”
“你去哪了?”
“天台。”
她没再问。
雨顺着屋檐往下淌,像一道水帘。他们走过一段露天的小路,泥地已经积了水,踩下去会陷。她放慢脚步,他也跟着慢下来。她的鞋是黑色小皮鞋,不是运动鞋,走得不太稳。有一次踩到一块松的石板,脚下一滑,他伸手扶了她的胳膊一下。
她顿住,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
她点头,继续走。
过了那片路,地势高了些,雨水顺着斜坡往下流。远处操场的灯亮了,昏黄的一圈,在雨里显得模糊。宿舍楼就在前面,红砖墙,五层高,阳台外晾着衣服,被风吹得乱晃。
“你这几天别去B栋了。”她说,“陈老师说得对,那边晚上没人。”
“我知道。”
“还有……”她声音低了些,“你那个备份,别放在一个地方。”
他侧头看她。
“我不懂技术,但我知道藏东西不能只藏一次。”她说,“要是被人找到,你就没了退路。”
他没说话。
“我不是要管你。”她说,“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雨声太大,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盖住。但他听清了。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值班室的灯亮着,阿姨坐在里面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你上去吧。”她说。
“你不走?”
“我等雨小点。”
“你住五楼,爬得动?”
“又不是第一次。”
他没动。
她看着他:“怎么?”
“伞给你。”他说。
“你呢?”
“我跑上去。”
“你会感冒。”
“不会。”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伞塞进他手里:“那你拿着,我跑。”
“你鞋不合适。”
“那就一起等。”
他没再推。两人站在屋檐下,离得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一把伞。雨水从檐角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爸昨天打电话来学校了。”她突然说。
他抬眼。
“不是找你。”她说,“是找宋宸老师。问你最近有没有异常表现,有没有跟不良人员接触。”
“他什么时候打的?”
“昨天下午。”
他记得那个时间。他正趴在天台护栏上,手心里抹着药膏,风把药味吹散了。
“宋宸怎么说?”
“说你最近作业完成得不错,体育课也正常出勤。”
他扯了下嘴角。
“你别觉得他帮你圆谎是理所当然。”她说,“他是真觉得你没问题。”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你到底想查什么?”她问。
“真相。”
“然后呢?”
“看它能不能站住。”
她没再说话。
雨小了些。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了点缝,透出一点光。
“可以走了。”她说。
他撑开伞,递给她。
她摇头:“你拿吧,我外套厚。”
他没坚持。两人走出屋檐,走进雨里。这次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走到女生宿舍门口,她停下。
“明天早自习。”她说,“第一节 是数学。”
“嗯。”
“陈老师会发模拟卷。”
“我知道。”
她看着他,几秒后说:“别交白卷。”
他没答。
她转身走上台阶,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他站在原地,伞还撑着,举过头顶。雨滴顺着伞沿往下淌,落在他肩上、脸上。远处广播响了,是晚自习预备铃。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走到三楼拐角,碰见林路从楼梯上来,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拎着两盒泡面。
“哟。”林路说,“终于回来了?以为你殉情去了。”
“下雨。”
“所以你跟钟晚甄共撑一把伞回来的?”
他没否认。
林路咧嘴一笑,把一盒面递过来:“给,加了肠。”
他接过,盒子还热。
“她让你别交白卷?”林路问。
“嗯。”
“那你交不交?”
他没答。
林路耸耸肩,转身上楼。
他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低头看手里的泡面,塑料盒上有水汽,盖子鼓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
他抬脚往上走,一步一步,踩在湿掉的地毯上,发出闷响。
走到四楼,听见值班室电话响了。
他没停,继续往上。
五楼走廊尽头,窗户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