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推开实验室门的时候,灯是亮的。
他记得昨晚离开前关了灯。那天台待得太久,下完雨又在宿舍楼底下站了一截,回屋时已经快十一点,泡面吃完就睡了,没再出来。可现在灯亮着,门也没锁,拧一下就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屋里安静,只有通风扇还在转,发出低低的嗡鸣。实验台上的东西都挪过位置,原本整齐排好的三辆赛车模型只剩两辆——他那辆银灰色改装车不见了。桌角散落着几颗螺丝,底盘零件被拆开扔在记录本旁边,电线剪断了一半,像是被人粗暴地翻找过什么。
他走近,蹲下身,在桌底摸到一块金属片。是车尾的编号牌,上面刻着他用笔刀划的“A-07”。他捏着它站起来,走到自己课桌前拉开抽屉。空的。连那本写满演算公式的草稿本都不见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走廊上还没人走动。他转身出门,往教学楼另一头走。一班教室在东侧二楼,七点二十之前通常会有学生来早读。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后门。
钟晚甄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一本物理练习册。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笔尖顿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
他没应声,把那块编号牌放在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合上练习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医院缴费单,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姓名栏写着“任建国”,金额一万两千三百元,缴费人签名处空白。单子右下角有道折痕,像是被人攥紧又展开过。
“我在你课桌夹层找到的。”她说,“连着几张废纸一起塞在里面。”
他盯着那张单子,没伸手去拿。
“模型是你拿的?”他问。
“不是我。”她说,“但我翻过实验室。其他地方都没有痕迹,只有你这张桌子被动过。这单子藏得太深,不像随手丢的。”
他沉默了几秒,把编号牌收回口袋。
“谁会知道你在查这个?”她低声问。
“不知道。”
“你爸昨天打了电话给宋宸老师。”她说,“今天早上陈老师说,校财务系统昨晚被人调取过近三年的资助生档案访问日志。”
他抬眼。
“有人在查你。”她说,“不只是学校的人。”
教室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同时停住话头。谭舒同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前门,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这么早?”她说。
钟晚甄把文件袋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我在等第一节课。”钟晚甄说。
谭舒同走到讲台边放下作业本,目光扫过任意。“你脸色很差。”她说,“昨晚没睡?”
“睡了。”
“那你手里的创可贴是新的。”她说,“昨天贴的位置不一样。”
他没答。
她叹了口气,从外套口袋掏出一颗润喉糖扔给他。“别总熬夜。”她说,“不是非得一个人扛。”
他接住糖,没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刚才路过实验室,门开着,我顺手关了。你们知道是谁没锁吗?”
任意看着她。
“不知道。”钟晚甄说。
谭舒同皱眉:“奇怪,我记得昨天值日的是石达,他一向最守规矩。”她摇摇头,“算了,等会我去教务处报修一下门锁。”
她转身打开投影仪,开始整理课件。
钟晚甄站起身,拎起书包。
“走吗?”她问任意。
他点头,跟着她走出教室。
走廊上阳光斜照进来,照在瓷砖地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她脚边。她放慢一步,让他并排走。
“你信她吗?”他突然问。
“谭老师?”她顿了顿,“她改我们作文时,会把错别字圈出来,红笔画得特别轻,怕弄破纸。”
他没说话。
“我不信运气。”她说,“但我信细节。”
他们走到楼梯口,拐角处公告栏新贴了一张通知:《关于暂停使用B栋实验室的通知》,落款是教务处,日期为今日。
她停下脚步看了两秒。
“你那个备份,”她低声说,“还在原来的地方吗?”
“不在。”
“那现在在哪?”
“你不用知道。”
她点头,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下走。一楼大厅已经有人来来回回,几个学生抱着资料匆匆赶去办公室。远处广播响起,是早自习预备铃。
“第一节 是英语。”她说。
“嗯。”
“她今天会点名。”
他没应。
她看着他侧脸,阳光照在他耳钉上,闪了一下。
“别让她担心。”她说。
他脚步微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分开在楼梯下,她往左去洗手间,他往右去操场方向。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掀动公告栏的纸页,那张通知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下面一张未撕干净的旧纸,隐约能看到“数据异常”几个字。
他走过时,脚步没有停。
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握着那颗未拆的润喉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