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站在实验室门外，手还插在口袋里，指节抵着那颗没拆的润喉糖。门是锁着的，但昨天谭舒同说要报修，今天就真换了新锁，银色的金属扣闪着冷光。他没动，只是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公告栏那张《暂停使用B栋实验室的通知》掀起来一角，底下露出半行字：“数据异常核查中”。
他转身往楼梯走。
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走廊，瓷砖地面上光影分明。几个学生抱着书包快步经过，有人打招呼，他没应。走到拐角时，脚步慢了下来。昨天钟晚甄说备份不在原来的地方，他没告诉她现在在哪。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还在不在——那个地方，连他都没再回去看过。
操场方向传来哨声和跑步的脚步声，是早训队在集合。他绕到教学楼后侧，穿过一排梧桐树，走到实验楼后面的旧器材室。这里原本堆废弃桌椅，后来被陈家伟拿来当临时储物间，钥匙挂在门框顶上一块松动的砖下面。他踮起脚摸了摸，砖头挪开，钥匙还在。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点光。角落里放着几台坏掉的投影仪，中间摆着一张铁皮工作台，上面盖着蓝色防尘布。他走过去，掀开布的一角。
底下是一辆赛车模型，银灰色，底盘重新焊过，轮轴换了新的轴承，车尾编号牌换成了新的，刻着“A-07”。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回形针别着，没写名字。
他拿起纸袋，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纸，最上面一页标题是《近三年资助生档案访问日志》，表格里标红了几条记录：六月三日，二十三点四十一分，IP地址来自校外；六月五日，凌晨一点零七分，同一IP再次登录，调取了“任建国”名下的医疗补助发放明细。
纸张边缘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好。他翻到第二页，发现背面用铅笔写了行小字：“你查的，我也能查。别一个人扛。”
字迹清秀，不是他的，也不是钟晚甄的。
他把纸袋收进口袋，目光落回赛车上。车身擦得干净，电路重新接过了，电池装上了新的。他蹲下身，检查底盘线路，发现原本被剪断的信号线已经用细铜丝缠好，接口处贴了绝缘胶带，手法很熟，不是随便糊弄的。
他伸手碰了碰车轮，轻轻一拨，轮子转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嗡鸣。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他没回头。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是宋宸的声音。
任意站起身，把防尘布重新拉好，盖住车子。
宋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我路过食堂，想着你可能没吃早饭。”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谭老师说你早上脸色很差，我有点担心。”
任意没接话。
“你知道吗，”宋宸靠着墙站定，“我刚当老师那会儿，也以为问题都能靠讲道理解决。后来才发现，有些人不说话，是因为早就没人愿意听了。”
任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校服袖口沾着一点油墨，是昨晚在宿舍地板上画电路图时蹭的。
“你爸的事，”宋宸顿了顿，“我不该问，但我得确认你有没有危险。”
“没有。”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找东西。”
“找到了吗？”
他看了眼被布盖住的车。“还没。”
宋宸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给他。“这是财务处王老师偷偷给我的。她说昨晚系统又被访问了一次，这次用了内网权限，但操作很快，只停留了四十七秒，删了一条临时日志。”
任意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数字：192.168.3.14｜06:05:23｜DELETE TEMP_LOG。
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零五分。
“有人在清理痕迹。”他说。
“对。”宋宸点头，“而且这个人能进内网，可能是老师，也可能是……有老师帮忙的学生。”
任意把纸条折好，放进裤兜。
“我知道你不想牵连别人。”宋宸声音低了些，“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查。钟晚甄在帮你，石达可能也在查系统日志，就连谭老师——她昨晚十一点多还去教务处要过监控权限。”
任意抬眼。
“她没告诉你？”宋宸笑了笑，“她嘴上说不管你，可我看她办公室灯亮到快一点。”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中缓缓飘动。任意伸手摸了摸耳钉，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想起早上谭舒同扔给他的那颗润喉糖，还躺在口袋里，没拆。
“她为什么改作文那么小心？”他突然问。
“什么？”
“钟晚甄说，她圈错别字，笔道特别轻，怕弄破纸。”
宋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因为她爸以前改作业就是这样。她说，纸薄了，笔重了，学生会觉得被指着鼻子骂。”他顿了顿，“她不是凶，是不知道怎么温柔。”
任意没再说话。
外面传来上课铃声，远处教学楼响起广播体操的音乐。宋宸看了看表，“第一节 是语文，我得走了。你……要不要一起去教室？”
“不了。”
“那你记得吃东西。”宋宸指了指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出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任意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彻底消失，才重新掀开防尘布。
他蹲下来，从赛车底盘夹层里摸出一把小螺丝刀，是之前藏进去的。他拧开车尾盖板，取出一块微型存储卡。卡上没有任何标记，表面有些磨损，是他从旧手机里拆下来的。
他把它攥在手心。
窗外阳光移了过来，照在铁皮桌上，映出一道明亮的光带。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存储卡，指甲边缘有点裂了，是昨晚在宿舍剥电线时弄的。他慢慢合拢手指，把卡握紧。
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比刚才急促。他迅速把卡塞进内袋，站起身。
门被推开，林路探进头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举着手机。“任意！你在这儿？！”他喘着气，“我刚黑进教务处测试服务器，发现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有个视频文件，命名是‘A-07_备份’，时长两分十七秒——”
他停下，看着任意的脸色，“你……已经知道了？”
任意没答。
林路走进来，压低声音：“我没敢下载，只看了前十五秒。画面是实验室监控，拍到有人半夜进去，穿黑衣服，戴帽子，脸看不清。但他动手的时候，右手小指翘起来一点——跟你解题时转笔的习惯一样。”
任意盯着他。
“这人不是你。”林路说，“但他在模仿你。”
空气静了一瞬。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
任意转身，拉开防尘布，指着那辆赛车。“帮我看看它还能不能跑。”
林路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林路放下手机，蹲下来检查车身。他拆开侧盖，看了看电路板，“电源正常，信号接收没问题，就是控制模块有点老，得手动校准一下。”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插上线缆，“我试试远程调试。”
键盘敲击声在空屋里响起。任意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两分钟后，林路抬起头，“可以了。要试一下吗？”
任意点头。
林路按下回车键。赛车安静地停在台面上，忽然，车灯亮起，微弱的蓝光一闪。接着，它缓缓启动，沿着工作台边缘滑行一圈，最后停在任意面前，车头微微上扬，像在等待指令。
林路笑了，“它认你。”
任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下车顶。金属外壳还有点凉，但能感觉到内部电机在轻微震动。
“这车修得好。”他说。
“不是我修的。”林路摇头，“你看这里——”他指着底盘一处焊接点，“这种双层交叉焊法，只有陈老师教过。还有这个信号增强模块，是十八班上次科技节的作品，得奖的那个。”
任意仔细看，果然在电路板角落看到一行小字：18B-Tech_06。
“有人用了我们班的东西。”林路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挺用心的。”
窗外阳光正盛，照在车身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斑，落在墙上，像一道划破黑暗的痕迹。
任意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润喉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他低声说：“走吧，上课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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