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把赛车模型留在旧器材室,盖好防尘布,和林路一起往教学楼走。阳光照在走廊地面上,瓷砖映出两人影子,一前一后,脚步声轻而整齐。林路边走边啃着棒棒糖,嘴里含糊地说:“那视频我删了临时缓存,但服务器那边可能还留着痕迹。”任意没应声,只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了碰那张存储卡。
他们刚拐进主楼走廊,就听见广播里响起通知:“请参加科技展布展的同学,于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完成作品署名登记,逾期未登记视为放弃参展资格。”
林路吐出糖棍,“哎,差点忘了这事儿。咱们班那个A-07,算谁的?”
任意停下脚步,“你说呢?”
“修的人是你,可零件是全班凑的,连陈老师都动过手。”林路耸肩,“要我说,挂集体名最稳妥。”
任意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林路说的那句——“他在模仿你”。右手小指翘起来一点,像他转笔时的样子。他知道那不是自己,但他也清楚,如果没人站出来,这件事迟早会变成他的事。
到了十八班教室门口,石达正坐在座位上敲键盘,屏幕上的代码滚动得飞快。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见是任意,立刻压低声音:“我查了系统日志备份,发现六月五号那天,除了校外IP,还有一次内网登录是从教师机发起的,操作时间十七秒,下载了一份学生资助名单。”
任意走近,“哪个教师机?”
“谭老师的办公账号。”石达顿了顿,“但她本人不可能半夜进系统。我查了登录设备指纹,是用一台私人笔记本接入的,型号很老,市面上少见。”
任意记下了这个信息。他知道谭舒同办公室的电脑一直公用,谁都能进去打印材料。但能拿到她账号密码的,不会太多。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课是英语。谭舒同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外套还是那件宽大的西装,里面T恤印着一只龇牙咧嘴的卡通恐龙。她把包放在讲台上,转身写课题,粉笔灰沾在袖口。
“今天不讲课。”她说,“给你们四十分钟,把科技展的作品署名表交上来。班长收齐后统一交给教务处。”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翻找草稿纸,有人开始争论谁该署名。林路趴在桌上嘀咕:“怎么偏偏这时候搞署名?模型都还没正式展出呢。”
任意没动。他的课桌上空无一物。石达侧过头看他,“你不写?”
“写了也是白写。”他说。
下课铃响,钟晚甄抱着一叠表格从一班过来,直接走到十八班讲台前。她穿着素色衬衫,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任意注意到,她左手腕上那条细绳结松了一圈,像是昨晚被人拉扯过。
她开始核对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确认作品编号。念到“A-07赛车模型”时,教室突然安静下来。
“这件作品,目前没有提交署名人。”她抬眼扫视全班,“有没有人说明一下情况?”
没人说话。
钟晚甄翻开夹层,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按规则,未署名作品将由指导老师代为处理,可能会影响评奖资格。”
“等等。”林路举手,“这车是我们全班一起弄的,从零件到电路,谁都动过手。要署名,得写‘十八班集体’。”
“可以。”钟晚甄点头,“但我需要至少三名主要参与人签字确认,并注明分工。”
石达举手:“我可以作证,控制模块是我调试的,远程接入程序也是我写的。”
陈家伟推门进来,运动服还没换,手里拎着水壶。“我也算一个。底盘焊接和结构加固是我带学生做的,上周科技节获奖的设计图就是这辆车的基础。”
钟晚甄记录下信息,又看向任意,“你呢?你是不是主要改装者?”
全班目光集中过来。
任意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油墨蹭在指节上,洗不干净的那种。他抬起头,“我不签。”
“为什么?”钟晚甄问。
“我不想让别人以为,这是我的功劳。”他说,“也不是为了得奖。”
教室里有点闷。窗外风吹动树叶,影子在地板上晃。
钟晚甄没再追问,只在表格上写下“集体创作”,然后收起资料,“我会按流程上报。”
她转身要走,却被谭舒同叫住。
“等一下。”谭舒同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刚刚教务处发来消息,说系统检测到一份异常修改记录——有人试图在A-07的作品卡上添加单独署名,名字是……任意。”
钟晚甄展开纸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任意猛地抬头。
“操作被拦截了,因为不符合集体作品修改规则。”谭舒同盯着他,“但IP地址显示,那次登录是从图书馆电子阅览区发出的,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任意沉默。
他知道那不是他。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是林路和石达已经查过系统,这件事很可能就坐实了。
“我能看看原始日志吗?”钟晚甄忽然问。
谭舒同摇头,“权限不够。只有宋宸和陈主任有完整访问权。”
钟晚甄合上文件夹,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出教室前,脚步在任意桌边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便利贴轻轻放在他桌上。上面写着一行字:“如果你不想背锅,就别一个人扛。”
任意看着那张纸,很久没动。
午休时间,他去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校服鼓起来。他靠着栏杆站着,掏出那颗润喉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混着空气里的尘土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钟晚甄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没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都会去高一点的地方。”她说。
他没否认。
“林路跟我说了监控视频的事。”她低声说,“那个人模仿你,是为了让你替他顶罪。”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连信任谁都难。”
钟晚甄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牛皮笔记本,翻开一页,递给他。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的小图,是实验室监控截图的局部放大——黑衣人右手小指翘起的角度,和任意解题时转笔的姿态几乎一致,但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色疤痕,形状像月牙。
“你没有这个疤。”她说。
任意盯着那张图,呼吸慢了一拍。
“我已经让石达比对全校体表特征数据库了。”钟晚甄合上本子,“虽然违规,但这次我不想守规矩。”
任意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尖有点红,像是跑上来时喘的。
“你不怕被发现?”他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又被当成坏人。”
风刮过来,把她的一缕碎发吹到脸前。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任意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储卡,塞进她掌心。
“这里面有我爸医疗补助的记录。”他说,“有人删了系统日志,但没找到这张卡。”
钟晚甄握紧卡片,点点头。
远处教学楼传来打饭的铃声,人群从食堂方向涌来。阳光斜照在屋顶,金属水箱闪着光。
钟晚甄说:“我们得找出那个人是谁。”
任意看着楼下穿行的学生,“他已经动手两次了。一次毁模型,一次嫁祸我。下次,可能就不止是展览这么简单了。”
“所以你要站出来。”她说,“别再躲了。”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右耳的银耳钉。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某种提醒。
钟晚甄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宋宸老师让我告诉你——旧器材室的钥匙,不要再用了。今天早上,砖缝里的那把,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