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晚甄握着手机站在巷口,雨后的空气湿重得像浸了水的布,贴在皮肤上不肯散开。她刚挂掉和林路的电话,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微凉。远处一辆货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边。她没动,只是把手机塞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老城区的巷子七拐八绕,路灯坏了几盏,昏黄的光断断续续地洒在水泥地上。她记得任意说过别一个人来这边,但她现在没别的选择。诊所里那个男人翻找文件袋的动作太熟练,不像是临时起意。她必须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
走到第三条岔路口,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小道,尽头是一排废弃的厂房。铁门锈迹斑斑,锁链耷拉着,像是被人剪断后随手扔在地上。她停下,看了眼四周。没有监控,也没有行人。风吹过空荡的车间,发出轻微的金属震颤声。
她推开门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干净,地面扫过,角落堆着几个纸箱,上面盖着防雨布。墙边立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保温杯、半包饼干,还有一本翻旧的数学竞赛题集。她走近,看见书页边缘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清晰,是任意的笔迹。
她放下书包,蹲下检查纸箱。第一个装着几件厚外套,第二个是方便面和矿泉水,第三个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抽出来,打开——是社区诊所的药品采购清单和患者登记表复印件,其中一页被红笔圈出,写着“3月25日,退烧药异常申领记录”。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角。
身后传来铁门轻响。
她猛地回头。
任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包子。他头发有点乱,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看到她,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进来,顺手把门虚掩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你给的电话号码。”她说,“我打了三次,没人接。林路说你最近常消失,我就猜你可能……躲在这儿。”
他点点头,把袋子放在桌上,“嗯。”
他走过去拉开一个铁皮柜,拿出一床折叠毯子,抖开,铺在角落的长凳上。动作熟练,像是每天都在做。
“你外婆知道吗?”
“不知道。”他撕开包装纸,递给她一个包子,“吃吗?”
她接过,没动。
“这地方是你弄的?”她问。
“嗯。以前陪林路过夜网吧,后来他嫌冷,我就找了这儿。”他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慢,“比网吧安静。”
她环顾四周,“你就睡这儿?”
“偶尔。”他抬眼,“不是每天都回家。”
她没再问。低头剥开包子皮,热气扑在脸上。肉馅很咸,但很香。
外面又开始下雨,雨点敲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密集起来。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翻动。她伸手按住,发现那本题集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小学运动会,一个小男孩站在领奖台中间,手里举着奖牌,笑得露出了缺牙。
她多看了两秒。
“别翻我东西。”他伸手拿走题集,塞进书包侧袋。
“那是你?”
“嗯。”
“你拿过奖?”
“一次。”他靠着墙坐下,“数学速算比赛。后来我爸把奖牌当废铁卖了。”
她没说话,把剩下的包子放进包装袋,放在桌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货车经过的轰鸣。她解开校服扣子,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有点皱,她用手指一点点捋平。
“你为什么帮我查诊所的事?”她忽然问。
他抬头,“你说呢?”
“你可以不管。”
“我也可以说你管太多。”他转了转右手腕上的橡皮筋,“那天你要是没去诊所,我也不会告诉你座机号。”
她看着他,“所以你是……信我?”
他没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封着木板,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光。他用手指抠了抠锈迹,低声说:“我妈走之前,也这样。偷偷记东西,写小纸条,藏在枕头底下。后来那些纸全被我爸烧了。”
她呼吸顿了一下。
“我不是想当英雄。”他背对着她,“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连证据都留不下。”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那你现在是在……保护什么?”
“不是保护。”他摇头,“是留个地方。万一哪天非躲不可,至少有个能喘气的地儿。”
雨小了些。风把一块松动的铁皮吹得晃动,发出咔嗒声。他抬头看了眼,走过去用砖头压住边缘。
她站在原地,忽然说:“我可以帮你整理资料。”
他回头。
“你不用一个人查。”她说,“我知道怎么归档,也能联系社区医院核实用药记录。如果你担心被发现,我可以……替你跑腿。”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可是年级第一,班长,宋宸眼里的模范生。跟着我查这些,不怕影响前途?”
“怕。”她说,“但我更怕明明能做的事,却站着不动。”
他没再反驳。走回来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行。”他说,“但得听我的时间安排。不能耽误你考试复习。”
她点头。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U盘,递给她,“这里面是石达昨晚传的系统截图,包括登录IP和操作记录。你拿回去看,别用学校电脑打开。”
她接过,放进笔袋。
“还有,”他指了指角落的毯子,“下次你要来,提前发消息。我不在的时候,这儿没锁。”
她应了声。
外面雨停了。路灯重新亮起,光线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斜线。她看了看时间,快八点半。
“我该回去了。”她说。
他嗯了声,没拦。
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下,“你……今晚还留这儿?”
“可能。”他坐在桌边,打开题集,“明早七点前得把这几道题解完,陈家伟要检查。”
她犹豫一秒,“要不……我明天带习题本来?我们一起做?”
他笔尖顿住,抬头看她。
“就当是……交换条件。”她说,“你给我资料,我陪你刷题。”
他沉默几秒,低头继续写字,“随你。”
她推开门走出去。夜风比刚才暖了些。她没回头,但听见他在后面轻轻说了句:“路上小心。”
她脚步顿了顿,应了声“好”。
她沿着小巷往主路走,手里攥着U盘。街灯下一滩积水映着天空的微光,她踩过去,水波晃动,倒影碎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