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晚甄踩过积水时,天边刚泛出灰白。她把U盘贴着皮肤藏在内衣夹层,校服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风从巷口斜吹进来,把马尾扫到肩前。走到主路拐角的早餐摊,她买了两个素包,纸袋边缘被露水洇湿了一圈。
任意坐在废弃厂房的长凳上解题,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声。他听见脚步声抬了头,看见钟晚甄站在门口逆光里,手里拎着早餐。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从书包取出习题本和红笔,“陈家伟要检查的题是哪几道?”
“第三页后半段。”他咬了口冷掉的包子,翻开题集指给她看。
她坐到桌沿另一侧,翻开习题本对照目录,“你昨晚没回外婆家?”
“嗯。”他转了转笔,“她血压不稳,我不想让她半夜起来煮醒酒汤。”
她没再问,低头开始整理石达传的系统截图。手机连上旧投影仪,画面投在斑驳墙面上。用药记录按日期排列,退烧药申领量在三月下旬突然翻倍。她用红笔圈出异常节点,又标出关联IP地址。
“这些数据得打成表格才好比对。”她说。
“石达写了爬虫脚本。”任意指着U盘,“你拿回去用家用电脑导就行。”
她点头,顺手把空包子袋折成小方块塞进塑料袋,“我今天值早读,八点前得进教室。你呢?”
“七点四十到就行。”他合上题集,“谭舒同查十八班迟到只认铃声。”
两人收拾东西出门时,晨雾正从地面浮起。铁门发出钝响,任意用砖头卡住缝隙。他们并排走下台阶,水泥缝里钻出几株野草,沾着露水弯向一侧。
“你昨天说‘交换条件’。”任意忽然开口,“刷题归刷题,别耽误你自己模考复习。”
“我知道。”她紧了紧书包带,“你也不用假装关心我成绩。”
他没反驳,只是把手插进裤兜,右耳银耳钉在微光里闪了一下。
主路上已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叮当。他们在岔路口停下,钟晚甄往左是一班教学楼,任意往右通向实验楼后的十八班。他看了眼手表,“放学后我在老地方等你。资料核对完我要看原始码。”
“好。”她应了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他摸出口袋里的橡皮筋缠手腕上,“刚才那两个是你买的?”
她摇头,“我自己带的。”
他“嗯”了声,没再说话,背影混进晨光里的树影中。
钟晚甄到教室时黑板还没擦。她放下书包打开窗户,初夏的风带着操场塑胶跑道的气味涌进来。秦淼淼寄来的《青年文摘》压在作业本底下,封面印着“五月特辑:平凡之光”。她抽出一本数学错题集,夹进几页打印好的用药统计表。
早读铃响前十分钟,宋宸抱着教案走进来。他袖口卷到小臂,腕上红绳褪得发白。讲台上放着一叠作文本,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钟晚甄”。
“今天交议论文。”他把教案放下,“题目是‘所谓正义’。”
有人小声抱怨。钟晚甄翻开笔记本,笔尖顿了顿,在第一行写下标题。
宋宸走到她桌旁,把作文本轻轻推过来,“昨天发烧请假的同学补交了,你顺手发一下。”
她接过,看见本子里夹着张便签:*晚自习后留一下。*
课间操时间,阳光铺满走廊。钟晚甄抱着作文本穿过中庭,十八班教室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座位。谭舒同站在讲台前收作业,oversize西装外套搭在椅背,露出里面印着卡通猫的T恤。她抬头看见钟晚甄,眼神锐利了一瞬。
“找谁?”她问。
“送作文本。”钟晚甄递过去,“宋宸老师让发的。”
谭舒同接过翻了翻,忽然问:“你昨天晚上几点回的宿舍?”
“八点半左右。”她答得干脆,“去图书馆查资料了。”
“哦。”谭舒同合上本子,“听说你最近常跑医务室?”
“偶尔头晕。”她不动声色,“校医说贫血,开了维生素。”
谭舒同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那你多喝红枣水。我们办公室有现成的。”
钟晚甄点头致谢,转身离开时听见她在身后嘀咕:“现在的优等生,连撒谎都挑不出破绽。”
午休铃响,食堂窗口排起长队。钟晚甄端着餐盘找座位,看见任意坐在角落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免费汤。她走过去坐下,把一份糖醋排骨推到他那边。
“宋宸留我谈话。”她低声说,“问了诊所的事。”
“怎么说?”
“我说怀疑药品管理有问题,想写社会调查报告。”她搅动米饭,“他没追问。”
任意舀了勺汤,“你不怕他上报?”
“怕。”她抬眼,“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他动作停了下,把汤碗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陈家伟抱着竞赛题册进教室时,钟晚甄正在抄写函数公式。他扫视全班,“下周市联赛初选,报名的留下来加训。”
没人举手。
“钟晚甄。”他点名,“你去年省赛二等奖,带头报一个。”
她握笔的手紧了紧,“老师,我想换个搭档。”
全班安静下来。陈家伟挑眉,“理由?”
“我觉得现在的训练方式不够高效。”她说,“如果允许自由组队,可能激发更多配合可能性。”
陈家伟笑了一声,“行啊,给你三天时间拉人。凑不够五组,你就别参赛了。”
放学铃响,钟晚甄冲出教室时差点撞上林路。他塞了根棒棒糖给她,“听说你在招兵买马?”
“你知道任意在哪?”
“网吧呗。”林路耸肩,“除非他今天良心发现回了家。”
她直奔老城区网咖。推门进去时,任意正趴在二号机前敲代码,屏幕滚动着绿色字符。她走过去轻拍他肩,“陈家伟设了 deadline,三天内要组好竞赛队。”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所以?”
“所以我打算报社会调查和数学联赛双项目。”她说,“缺个副手。”
他转过身,眼镜反着蓝光,“你确定要跟我一组?”
“不确定。”她直视他,“但我想试试看。”
他沉默几秒,拔下U盘递还给她,“数据清干净了。明天带习题本来,先考你三道压轴题。”
她接过攥在手心,“成交。”
走出网吧时夕阳西沉。他们沿着河堤慢慢走,路灯次第亮起。一辆洒水车驶过,湿润的地砖映出两人并行的倒影。
“宋宸找你到底想问什么?”任意忽然问。
“他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关心诊所。”她看着前方,“也问起你外婆的情况。”
“你怎么答的?”
“我说你是我的——”她顿了下,“同学。”
任意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快到校门时,她停下脚步,“明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在实验楼后门等你。带外套,空调开得冷。”
“知道了。”他插着手走远几步,又回头,“钟晚甄。”
“嗯?”
“那个社会调查……别写太细。”他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公开。”
她点头。他转身离去,身影被暮色吞没。
她站在原地,摸了摸胸前U盘的位置。远处教学楼传来锁门的金属撞击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