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走进教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他没走前门，而是从后门溜进来，脚步很轻。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是他常坐的地方。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几本皱巴巴的练习册，还有一部老旧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动作顿住，盯着那条刚弹出的消息看了两秒。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你爸欠的八万七，三天内不还，房子就别想要了。”
他没点开查看发送时间，直接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手指在电源键上多压了一秒。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课桌一角。他低头翻开数学练习册，纸页翻到中间，夹着一张便利店小票，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算式。那是昨天下午他在校门口代收快递时顺手演算的题，还没来得及擦掉。
前排有同学转过身借橡皮，看见他坐在那儿，愣了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他说完，把小票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肚里的塑料袋。
袋子已经半满了，全是些废纸、空糖纸和撕下来的作业边角料。他每次吃完润喉糖都习惯把包装纸塞进去，攒够一袋就带到垃圾站扔掉。这个习惯是从外婆家带过来的——老人总说，东西乱丢会招晦气。
他掏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舌尖有点麻。右耳的银耳钉随着咬合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上午第三节课是体育。十八班被安排在操场跑圈热身，老师吹哨集合时，任意还在教学楼拐角抽烟。林路站在不远处等他，手里捏着根棒棒糖，看见他走出来，扬了扬下巴：“又躲课？”
“不想动。”任意把烟掐灭，塞进校服口袋。
“听说陈家伟今天要抽查体测成绩。”林路说，“你上次跑八百米交的是白卷，这次再不来，他真要把你拎去加训了。”
“让他查。”任意靠着墙，抬头看天。云层很薄，太阳刺眼。他眯起眼，忽然问：“你爸还联系你吗？”
林路笑了一声，“早断了。他再婚那天发了个朋友圈，我拉黑了。”
任意没接话。两人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哨声，一队学生从跑道经过，脚步杂乱。
“你家房子……是不是快被收了？”林路突然低声问。
任意转头看他。
“我不是故意打听。”林路挠了挠头，“就是前天去网吧，听见两个大人聊天，说城西老巷那边有户人家欠债不还，催债的都上门贴告示了。我记得你说过你住那儿。”
“嗯。”任意点头，“是我家。”
“那你……”
“我不住那儿。”他说，“我住外婆家。房子登记在我爸名下，跟我不沾边。”
林路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操。”
任意笑了笑，没什么情绪。他拍了拍林路肩膀，往操场方向走，“走吧，去装个样子。”
他们到操场时，大部分人都已开始自由活动。有人打篮球，有人坐在树荫下背书。陈家伟站在场边记录数据，运动服袖子卷到肩膀，手里拿着电子计时器。
看见任意出现，他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对上，谁都没说话。五秒后，陈家伟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朝他招手：“过来。”
任意走过去。
“上周让你补交的体能报告呢？”陈家伟问。
“没做。”
“为什么？”
“医院不给开证明。”
“那就自己跑一次。”陈家伟把计时器递过去，“现在，八百米。我给你计时。”
周围有几个学生停下来看。任意接过计时器，没反驳，转身走向跑道起点。鞋底踩在塑胶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枪声模拟哨响起。
他冲出去的第一步有些沉，像是腿没活动开。但五十米后节奏就稳了下来，呼吸均匀，步伐不大却连贯。跑到第二圈弯道时，速度明显提了上去。
陈家伟盯着秒表，眉头微皱。
最后一圈直道，任意几乎是冲刺状态。冲过终点线时，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校服领口。他弯下腰，手撑膝盖，喘着气。
“三分二十八。”陈家伟报出成绩，“比去年快了近二十秒。”
任意直起身，伸手拿回计时器，“可以录了吗？”
“可以。”陈家伟点头，“明天把纸质报告补给我。”
他转身要走，陈家伟又叫住他：“你最近……还好？”
任意回头。
“林路跟我说了点事。”陈家伟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你现在不住家里。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我。”
“我没有事。”任意说。
陈家伟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润喉糖，递过去。
任意接过，没拆，直接放进了校服兜里。
中午放学铃响后，学生陆续离开操场。任意没去食堂，独自走到实验楼后门的台阶上坐下。那里安静，少有人经过。他掏出手机，重新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三条未读短信接连跳出。
第一条还是早上那条催债信息。
第二条写着：“最后一次通知，逾期将采取法律手段清收。”
第三条是个链接，附了一句：“点击查看房产查封公示详情。”
他盯着那条链接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点开。他退出短信界面，打开相册。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外婆坐在藤椅上的侧影，另一张是厨房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粥碗。
他删掉了所有新短信。
下午第一节课前，他去了教师办公室外的走廊。谭舒同正在里面批改作业，门开着一条缝。他没进去，只是站在公告栏前假装看通知，耳朵却听着里面的动静。
“宋宸，你说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谭舒同的声音传出来，“上周家访名单里，任意家电话一直打不通，居委会说他父亲半年没露面了。”
“我知道。”宋宸回答，“他外婆前阵子住院，费用都是自己垫的。社区申请过救助，材料卡在审批环节。”
“那他现在住哪儿？吃饭怎么办？”
“应该还在外婆那儿。邻居说经常看见他买菜回去。”
“可他从来没提过困难补助的事。”
“他不会提。”宋宸停顿了一下，“有些人不是不想被帮，是怕被同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任意转身走了。
他穿过走廊，拐进男厕，在最里面的隔间蹲下。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部旧手机，插上耳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是外婆的声音，有点哑。
“是我。”他说，“中午吃的什么？”
“面条。”外婆咳嗽了两声，“你呢？在学校吃了吗？”
“吃了。”他靠着墙，“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护士早上来过了。”
他又问了些琐事：天气热不热，楼下王奶奶有没有送西瓜，电视还能不能看。外婆一一答了。两人聊了不到五分钟，谁都没提钱的事。
挂电话前，外婆突然说：“门前贴了张纸，像是通知。我没力气撕，你回来帮我弄一下。”
“好。”他说，“我晚上去。”
他摘下耳机，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时，发现裤子后袋里有张折叠的纸。拿出来一看，是上午体育课前随手塞进去的小票。他展开看了一眼，背面除了算式，角落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别让他们拆了它。”
他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
但他把这张小票折好，放进了胸口的校服口袋里。
傍晚放学，他没和其他人一起走。背着帆布包，沿着老巷往西走。天边泛着橙红，照在斑驳的墙面上。巷子深处传来炒菜声和孩子的喊叫，生活气息浓重。
他走到一栋旧居民楼前停下。楼体外墙裂了缝，一楼窗户用木板钉着。门前果然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债务清收告知书”几个黑体字。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没动手撕。
风从巷口吹进来，纸张边缘微微翘起。他站在那儿，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墙上。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