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把那张画着歪歪扭扭房子的小票塞进校服胸口口袋后,沿着老巷继续往西走。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坑洼的路面上。他没回头再看那栋旧楼一眼,脚步也没停。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着晚饭的油烟味和远处小孩踢球的喊声。
第二天早上,谭舒同比平时来得早。她推开办公室门时,里面还没人。她把包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顺手打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深褐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没有字,边角有些磨损。她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宋宸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桌前翻那本笔记。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股豆浆油条的热气飘出来。
“你拿到钥匙了?”他问。
谭舒同抬头,“嗯。昨晚清点档案室,顺手拿回来了。”
“你爸的东西?”
“不是。”她低头继续翻,“是他的。”
宋宸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纸袋推到她手边。“吃点东西。你脸色不太好。”
她没接话,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纸页泛黄,字迹工整,写着日期:2008年4月17日。
“今天十八班数学测验,任意交了白卷。我没骂他。我知道他不是不会。我去过他家,见过他外婆坐在厨房小凳上熬药的样子。那天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在屋里背公式,声音很小,像怕惊扰什么人。可他第二天还是交了白卷。我不懂。但我想,也许有些孩子,宁可被人看轻,也不愿被同情。”
谭舒同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宋宸也看到了那段话。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那是他初一。”
“他那时候就……”她没说完。
“从初一就是。”宋宸拿起豆浆,拧开盖子,“他成绩一直年级前三,但从不参加正式考试。老师找他谈话,他说‘考了也没用’。后来有次监考,他直接把答题卡涂成五角星交上去。全校通报,记过处分。”
谭舒同合上本子,又打开下一页。
“2008年5月9日。宋宸昨天在篮球场打架,把隔壁班学生鼻子打出血。政教主任要开除他,我说不能。这孩子心里有火,但不是坏。我去找他谈,他一句话不说,只盯着窗外。最后我问他:‘你觉得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如他们?’他点点头。我说:‘可我觉得你比他们更需要拯救。’他哭了。”
谭舒同猛地抬头看向宋宸。
他也看着她,表情平静。“那是我爸最后一次找我谈话。三天后,他心梗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学生跑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谭舒同的手指慢慢滑过纸页边缘。她忽然意识到,这本日记里提到的每一个学生,后来都考上了大学。有的成了医生,有的当了警察,还有一个去了山区支教。而那些当时被夸“懂事”“听话”的优等生,反而很多人在毕业后失去了联系。
她翻到新的一页。
“2008年6月2日。钟晚甄的父亲来学校闹,说女儿作文被压分。其实没有。她写的是《妈妈的最后一句话》,我读完哭了。但我不能告诉她,我也失去了母亲。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重读她的作文,改到凌晨。我想,有些孩子的完美,是为了填补某种空。他们不是坚强,是不敢塌。”
谭舒同呼吸一顿。
宋宸伸手想拿本子,她却下意识合拢了。
“你还记得她初三那次吗?”宋宸问,“她把全年级排名榜上的名字偷偷涂掉,把自己的分数改低了十分。她说不想再当第一。可没人信。大家都说她在作秀。”
谭舒同没说话。她想起那天在教室外看见钟晚甄独自站在公告栏前,手指紧紧掐着裙边,马尾松了一缕,垂在肩上。她没哭,也没动,就那么站了很久。
她又翻开一页。
“2008年7月15日。陈家伟来找我,说想转做体育老师。他刚从体校退下来,手骨折还没好利索。他说读书没出路,只能靠拳头。我说,你可以用拳头教会别人站起来,而不是打倒别人。他笑了,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她抬起头,“原来他也是你救过的。”
宋宸摇头,“我们都不是谁救了谁。只是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罢了。”
谭舒同继续往下翻。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2008年9月3日。新学期第一天。十八班来了个新生,叫任意。瘦,黑,右耳戴着银耳钉。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考试交白卷。但我在他草稿纸上看到一道超纲题的完整推导过程。字很乱,思路却极清晰。我问他为什么不做题,他说:‘做了也没人在乎。’我说:‘我在乎。’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我知道,这个孩子,得慢慢来。”
谭舒同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他早就被你看见过。”
宋宸没回答。他低头咬了一口油条,咀嚼得很慢。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现在还在乎吗?”
“我在教课。”他说,“每天都在讲台站着。”
“我不是问这个。”她盯着他,“我是问,你还相信这些话吗?还相信每个孩子都值得被点燃吗?”
宋宸放下油条,擦了擦手。“上周,我让十八班写周记,题目是‘我最怕的一件事’。林路写的是‘没人记得我的生日’;石达写‘我妈说我活着只会浪费电’;陈家倩交了一张空白纸,背面画了个闭着眼睛的人躺在床上。任意写了三个字:‘被留下。’”
他顿了顿,“你说,我该不该信?”
谭舒同低下头。她的指尖抚过日记本上的字迹,像是怕弄花了墨。
“他写这么多……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
“也许不是给你看的。”宋宸轻声说,“也许是他知道活不到那天,所以把所有话,都留给了能继续走下去的人。”
办公室再次安静。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搪瓷杯上。杯底还有半圈凉掉的枸杞。
谭舒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泛黄,边缘卷曲。是一群学生的合影。背景是老教学楼前的台阶。前排坐着一位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他身边站着几个学生——有年轻的宋宸,头发还很长,站在角落;有陈家伟,手臂缠着绷带;还有个瘦小的男孩,右耳闪着一点银光。
任意站在最后排,低着头,几乎被前面的人挡住。
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2008届问题少年补习班毕业留念。你们不是废料,是未被读懂的光。”
谭舒同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天,自己抱着遗物回家,翻出这本日记时的愤怒。她觉得他到死都在为别人操心,却从没问过她想不想走这条路。她烧过它,可火没点着,湿气太重。她又把它锁进抽屉,三年没碰。
直到昨天,她打开档案室的柜子,看见它静静躺在最底层,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宋宸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答。她把照片轻轻撕下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然后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我要去上课了。”
她站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教案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学生来来往往。她走过一间间教室,听见朗读声、笔尖划过纸的声音、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她走到十八班门口时,正好听见里面的数学课提问。
“任意,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是陈家伟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没进去。
片刻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这题错了,条件给漏了。”
“哪里漏了?”
“第三行,sinθ的定义域没写清楚,会导致后续讨论不成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家伟笑了:“对。全班只有你发现了。”
谭舒同站在门外,右手缓缓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叠的照片。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阳光照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一只麻雀跳了一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