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正好，狐小狸脑袋上还顶着刚从地里钻出来的浮土，整只狐狸就这样灰眉土脸、傻里傻气地盯着哪吒发起了呆。
此时的哪吒正垂着眸，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剔透明亮的鎏金色眼眸中装满了狐小狸一人的身影，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轻颤的阴影，眼尾那抹淡红，额心一点朱砂，无不将少年衬得如玉如琢，美得叫人心惊。
明明只是半月未见，狐小狸却感觉好似隔了半辈子似的，一颗狐狸心被泡得又酸又涨，从话本子中学到的那些甜言蜜语在瞧见哪吒的那一瞬间便通通还给了兔红玉老师，只能呆呆地吐出一句：
“哪吒……你好像又变漂亮了。”
此话一出，少年的眉梢似乎极其轻微地往上一挑，而后忽地微微弯下身来，在狐小狸面红耳赤地注视下，伸出手——
不轻不重地在她额间弹了一际。
“登徒子。”哪吒收回手，神情仍是惯常的清冷，只是看着狐小狸吃痛捂额的模样，声音清清凌凌如同山泉击玉：“所以，在做什么？”
“啥……？”狐小狸被这小钩子似的声音迷的颠三倒四，整颗小心脏都在扑通扑通地跳着少女心事，只能晕晕乎乎地依靠本能回答：“我在、在和猴哥比赛……”
——等等，比赛！
此话一出，狐小狸打了个激灵，瞬间从美人乡中清醒过来，完了，这一时间被美貌冲昏了头脑，都忘记自己还在和孙悟空比赛了！
话说不是找自己最熟悉和最喜爱的东西吗？她、她怎么就一股脑钻到人家怀里来了呢？！
“惨了惨了……！”狐小狸瞬间急得跳脚，看似果断实则依依不舍地将脸从人家身上挪开：“咳咳咳，哪吒，或许你有看到猴哥吗？”
“不曾。”哪吒答，与狐小狸略带心虚的慌乱不同，他至始至终都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全然未将她这半个月的冷落放在心上：“你说与他比赛，是怎么回事？”
什么嘛，这么久不见，还是这副冷淡淡的模样，她可是想他想得连鸡腿都不啃了诶。
狐小狸撇撇嘴，把心底那一点异样强行压了下去：“就是……猴哥说要教我修行，在这之前需要看看我对术法的掌握到哪种程度了。”
“修行。”哪吒面无表情地看向狐小狸钻出时在地上留下的洞坑：“靠钻土？”
“怎么，你有意见？”这次没等狐小狸自己回答，孙悟空略带不爽的声音就先一步传来，抬头一看，竟发现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手里还拎着……一只烤鸡？
“终究是感情淡了狐小狸。”见狐小狸看过来，孙悟空冷哼，随手一挥，那烤鸡便化回一根猴毛落在他的掌心：“最爱的烤鸡都不香了，扎着脑袋就往人家怀里冲啊？”
“怎么样？够香够软吗？”
“我哪有……！”狐小狸自知理亏，尾巴簌簌地抖动，忙想岔开话题：“不是说要教我法术嘛，扯这些东西做什么！”
“教，肯定教呀。”孙悟空嗤笑一声，轻巧跃下树梢，目光却投向哪吒：“喂，那边的冰疙瘩，一起来？”
“啥？！”哪吒还未应声，狐小狸就先一步跳了起来，两眼放光：“哪吒也要一起来嘛，还有这种好事？！”
“小莲花，你会同意的吧？”她不等哪吒回应，先发制人，可怜巴巴望过去，大有你不答应，我就跪下来求你的架势：“来嘛来嘛，我们都半个月不见了诶，你难道就不想我嘛？”
“狐小狸，瞧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孙悟空靠在树上，被自家妹子的谄媚相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恨铁不成钢地折了根细枝掷来：“出去别说俺老孙认识你。”
“要练习土系的术法，需有一个足够宽阔的场地。”
哪吒面色不改，却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枝条，在狐小狸望过来之前，掌心凭空腾起一簇细小火焰，将那枝条烧得半点残渣都不剩。
“你同意了吗？”狐小狸又惊又喜。
“我未曾说过不愿。”哪吒目不斜视，径直朝前走去：“走吧，修行。”
“口水收一收。”孙悟空也拍了拍她的脑袋，对着哪吒的背影咂舌：“真是个冰疙瘩。”
有猴哥坐镇，又添上一个她心心念念的小莲花作陪，狐小狸满脑子都是清风朗日下，昳丽少年半拥着她、掌心相贴轻声教导的旖旎幻想，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怀里那柄新得的钢叉也被抱得更紧了些。
很显然，此时的狐小狸并没有意识到她接下来会面对怎样的场面。
“既善土遁，便该扬长避短，从速从袭，以求一招制敌。”哪吒淡声道。
“速度固然重要，但俺老孙认为，力量亦不可全然抛却。”孙悟空摇头反驳：“虽然不指望她一叉一个，但最起码的攻击能力要有。”
“不可。”哪吒接着道：“她的身形满足不了，还是速度重要些。”
“矮怎么了？瞧不起矮子啊？矮了照样可以跳起来打人膝盖！”孙悟空一挥手：“小狸，听俺老孙的，先练力气。”
“先练速度。”哪吒寸步不让。
“屁，先练力气！”孙悟空横眉竖眼。
“速度。”
“力气！”
“速度。”
“力气！！”
“速度。”
“力气！！！——诶不是你这个冰疙瘩，哪有跟人吵架语调都不带变的，吵着吵着俺老孙就没劲了！”
“你这嚷的不是挺带劲的吗？”
眼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小孩子一样吵得热火朝天（虽然更像是孙悟空单方面输出）狐小狸目瞪口呆地看着，试图通过插嘴让他们想起此行的主要目的：“那个，两位，我的修行……”
“狐小狸你闭嘴！”/“闭嘴。”
“嘿俺老孙就不信了！”孙悟空后退半步，咬牙切齿地瞪着哪吒：“你这个靠脸骗狐狸的冰疙瘩，不就是仗着自己长的好看吗？有种拿出真本事来和俺老孙打一架！”
“总比你的猴脸耐看。”哪吒声线平稳，“我不与你打。”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又吵起来了。
狐小狸：………
“行吧，你们吵，你们慢聊，是我不配了。”她摆摆手，干脆上前把哪吒臂膀上的红绫扒拉下来裹在自己身上，又变回原形寻了处阳光最好的地儿，闭眼蜷好：“加油，吵死一个算一个，狐狸先睡了。”
于是待孙悟空好不容易压住了一肚子邪火，想起那被遗忘多时的妹子时，瞧见的便是狐小狸肚皮上盖着哪吒的红绫，睡得小呼噜飞起的模样。
“这样都能睡着？果然是小孩子心性。”孙悟空啧了一声，又转头瞪向哪吒：“喂冰疙瘩，反正她也睡着了，你也没必要再装了吧？”
哪吒没有立即回答，他抬眼望向孙悟空，眸中那层面对狐小狸时若有似无的淡雾，此刻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沉静冷冽的鎏金。
风似乎停了。
“我没有装。”哪吒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清冷几分：“我提醒过她，我的身份，只是她从来没有相信过。”
“你指望她的脑子能听懂你话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孙悟空摇摇头，起身的刹那，金箍棒已现于掌中：“还什么莲花仙……俺老孙倒是看你浑身戾气，出手泼辣老练，方才那些训练路数，分明也是学过兵法战阵的。”
他踏前一步，周身气息陡然沉凝，林间风止云滞，连日光都似暗淡几分。
“小子，是战场上滚出来的吧？”孙悟空声线压得极低，语气笃定。
“……”哪吒沉默，那张总是无波无澜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腕间金圈无声嗡鸣，泛起灼灼金光，隐隐有赤焰在圈身流动。
“打一架？”孙悟空再次问道。
“……在那之前，我有一问。”哪吒并未直接应战，目光落在金箍棒上，神情有些难以捉摸的微妙：“这棍子，你从何处得来？”
“还惦记上俺老孙的宝贝了？”孙悟空挑眉：“东海取的，怎的，你也想要？”
“……呵。”没成想，哪吒竟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他眸光更冷。
“不。”他说，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抢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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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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