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小狸咂巴着嘴从昏昏沉沉的梦境中醒来时,太阳已落了半边山,灿金的余晖照在孙悟空的一身猴毛上,像是整只猴子都在发着光。
见狐小狸醒来,孙悟空也没有停下往她的尾巴里扎狗尾巴草的动作,只是随口问了句:“终于睡醒了?梦里啃了几只烧鸡?”
“……大概四五只吧?”狐小狸的脑袋还没有搭上线,顺着孙悟空的话就下意识回答道,待她再反应过来时,才发觉不对劲:“不对,都已经这么晚了?我睡了那么久怎么也没人来叫我?”
她分明记得来时还盘算着,要如何不着痕迹地与哪吒亲近一番,好生体会那耳鬓厮磨的教导,这下岂非全部落了空?
等等,说到这里……哪吒人呢?
狐小狸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视线四下搜寻,终于落在不远处那株老树下。
哪吒正倚着树干,闭目垂首,似是在浅眠,暮色将他周身笼在一层柔和的昏黄里,平日里高束的马尾松了几分,几缕墨色发丝被晚风撩起,拂过他线条清隽的侧脸,夕阳的残光掠过他挺直的鼻梁,在眼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倦意。
狐小狸的目光又下移了半分,落在他垂下的手腕上总是带着的金圈,在夕阳的映射下闪着暗金色的微光,只是圈身靠近内侧处,似乎凝着一抹比周遭更深的暗色,像是被极高温的火焰短暂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她眨眨眼,刚想再细看时,哪吒却似有所感,倏然抬眼。
两人无言,四目相对许久,期间狐小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直到哪吒缓步走到她身前,然后伸出了手。
……嗯?
狐小狸看着少年白皙的掌心发愣,看看哪吒又指了指自己,见他既不言语也不将手收回去后,这才带着七分窃喜三分羞涩,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下巴搁了上去。
“小莲花~”狐小狸的尾音都打着摆,格外乖巧地眨巴眨巴眼,还侧过脸轻轻蹭了一下哪吒的掌心:“不坦率,想要贴贴就直接说嘛~”
死鬼,总爱让她主动,没办法,谁叫她狐小狸是出了名的疼夫人呢?
哪吒:……
“狐小狸你一觉把脑子给睡坏了?”这时,孙悟空的声音径直传来,无情地打破了两人之间还冒着粉红泡泡的氛围(狐小狸自以为)他捂着眼,一脸不忍直视:“带子啊带子,人家是叫你把他的东西还回来。”
“哈?”狐小狸闻言才注意到原来哪吒的红绫现在还乱七八糟地裹在自己身上——合着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哪吒这绫子的质地她早就好奇:轻若无物,却暖如烘炉,还沁着与哪吒身上如出一辙的清苦莲香,实乃过冬神器,她手忙脚乱往下扯,心里却满是不舍。
“就因为这个吗?”狐小狸眼巴巴地瞧着哪吒,红绫给出去一半,还有另外一半被她攥在手中:“狐狸觉得这红带子和我挺配的,我估计它天天绑我也绑出感情来了,所以能不能再给我玩一段时间?”
听明白了吗?她在意的哪里是红绫,而是红绫的主人啊!狐小狸在心中呐喊。
然而令她大失所望的是,哪吒果断地忽视了她话里那点旖旎的暗示,只是垂眸将红绫又缠回了自己的臂膀后,才抬眼去看狐小狸:“不是红带子。”
“它是混天绫。”他说,指尖轻抚过绸缎上精致的绣纹,腕间金圈随之轻响。
混天绫?
狐小狸虽然没啥文化,却也听出来这个名字大有来头,混天、混天……倒也确实符合哪吒这一身清冷却又暗藏锋芒的气质。
“行了,别惦记着人家的宝贝了,拿着你的钢叉插西瓜玩去吧。”这时,孙悟空也上前和拍西瓜一样拍了拍狐小狸的脑袋,伸手的刹那,狐小狸眼尖地瞥见他耳后有一小撮猴毛颜色焦黑卷曲,与周遭金灿灿的猴毛截然不同,像是被火舌倏然燎过。
他若无其事地将那撮焦毛扯下,随手丢开,“走了,回家。”
“等等,这就回去了吗?”眼见他俩都要各自转身,狐小狸傻了眼:“不是,说好的教狐狸修行呢?”
“这不看你和周公聊得挺深入,没好意思打扰你嘛。”孙悟空转头瞧她:“得了,反正也不急这一时的功夫,你那脑瓜容量小,硬塞怕也塞不进几两货。”
“喂臭猴子你说谁脑袋笨呢!”深奥点的话狐小狸听不懂,但这种话她可是一听一个准,当即就想扑上去揪孙悟空的毛,却被他轻巧地躲开。
而这边兄妹俩闹得热火朝天,哪吒一人独自走着,大有万物纷纷扰扰终究与我无关的气场。
“哪吒!”狐小狸急急追上去,一把攥住他衣摆,仰着脸,眼中满是期待:“你要回去了么?”
“夜里……还会做噩梦么?”她毛遂自荐,尾巴讨好地摇了摇:“需不需要狐狸的陪睡?我可以把尾巴借给你捂着,放心,我睡相可好了!”
没错,狐小狸到底不甘心,白白糟蹋了这大好的独处时机,竟连半点小美人的便宜都没占到。
哪吒看着那双写满希冀的双眼,默默回想了一下为数不多的几次被迫“同床共枕”经历——哪次不是这狐狸变着法儿往他怀里钻,最后沉甸甸一团压在他胸膛,她自己倒是睡得四仰八叉,留他在半梦半醒间总觉如负泰山。
也不知道睡姿到底好到哪里了。
于是他沉默片刻,果断而干脆地将衣角从她爪中抽回,脚下步伐未见放缓,反而更快了些,徒留狐小狸在原地跳脚。
“嘁,你可省省吧,算盘珠子都快崩俺老孙脸上来了。”孙悟空毫不掩自己的饰幸灾乐祸:“融化冰山的任务日久方长啊狐小狸。”
这只嘴碎的猴子!
或许是狐小狸充满怨念地凝视太过于灼人,孙悟空终于舍得止住了笑,转手像拎什么玩具般将狐小狸提了起来:“行了,小相公不疼你,猴哥疼你!”
“走吧,今晚和俺老孙回花果山去!”他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俺当年出海前,特地在洞外那棵老槐树下埋了一坛桂花酿。算来日子,正是开封的好时候!”
“有酒喝?”狐小狸眼前一亮,也不挣扎了:“狐狸要喝三大碗!”
“成,今晚咱们兄妹不醉不归!”
狐小狸爱吃,酒这种东西虽然对于她而言肯定不如烧鸡那般美味,但几碗下肚后那种浑身轻飘飘、仿佛踏在云端的微醺滋味,却也叫她着迷。
当天夜里,花果山水帘洞内喧声达旦,孙悟空领着几只夜猫子小妖,一碗接一碗地灌着澄澈的桂花酿,笑闹声几乎要掀翻洞顶,狐小狸坐在当中,早已喝得双眼发直,只愣愣瞧着孙悟空搂着一只老猴跳着不成样的恰恰舞,自己则傻呵呵地跟着拍爪子。
许是白日睡得太多,即便夜至三更,被酒意浸透的狐小狸脑中依旧昏沉却无睡意,她呆呆盯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她托着晕乎乎的脑袋想了半天,直到爪子无意间碰到孙悟空酣睡时散落的红披风一角,那抹熟悉的红意,倏地让她想起另一个总是披着红绫、看似冷清却会在梦中低声喃语的少年。
对了,是哪吒,她那漂亮但哑巴的压寨夫人!
狐小狸精神一振,摇摇晃晃站起身,长夜漫漫,她堂堂狐狸大王,身边岂能没有美人相伴?
念头一起,她便晃着变回原形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摸,凭着记忆七拐八绕,好不容易蹭到哪吒房门前,那阵被酒意压下的困倦却陡然翻涌上来。
干什么干什么,她还没有找到小美人暖被窝呢!
狐小狸有些不满,却架不住眼皮越来越沉,直到刨门的爪子都渐渐失了力气,啪嗒一声,她的脑袋着地,睡得醉生梦死。
夜风拂过廊下,带来些许凉意。狐小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良久,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极轻极缓地开了一道缝隙。
一条鲜艳的红绫,如同拥有生命般,自门内无声流淌而出,它轻柔地覆上蜷缩的狐狸身躯,仔细掖好边角,将寒霜隔绝在外。
绫缎上残留的暖意与淡淡莲香,悄然裹住了熟睡的小狐,仿佛披了一身静谧的夕阳。
————————
=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