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赵莲花在试验田下毒被抓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生产队。
等林野早上送小宝去学校时,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赵莲花昨晚被抓现行了!”
“我的老天爷,她怎么敢?!”
“还不是嫉妒大柱有出息?那女人心毒着呢!”
“听说周队长气得一宿没睡,天一亮就押着她去公社了。”
“活该!这种人就该严惩!”
林野牵着小宝,默默地听着这些议论。
小宝仰头看着他:“爹,莲花姨会被抓起来吗?”
“会。”林野轻声说,“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
“那她以后……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林野摸了摸孩子的头,“但不管她能不能回来,她都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小宝,你记住,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能走歪路。”
小宝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送到学校,陈校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林野,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大柱,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林野摇头,“多亏了李老栓叔。”
“唉,赵莲花那孩子……”陈校长叹了口气,“小时候还挺乖的,怎么长大了变成这样?”
“路是自己选的。”林野说,“陈校长,小宝今天就麻烦您了。我上午要去公社参加培训班评审会。”
“你去忙你的,孩子交给我,放心。”
从学校出来,林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生产队队部。
周队长已经准备好了,正在院子里抽烟,脸色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
“周队长,您……”林野有些担心。
“没事。”周队长摆摆手,“一宿没睡,不碍事。赵莲花已经押到公社去了,孙副主任亲自处理的。这事……影响很坏。”
他顿了顿,看着林野:“大柱,今天评审会,压力会很大。王建国那边……他爹昨晚来找我了。”
林野心里一紧:“王书记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周队长苦笑,“求情呗。说赵莲花是鬼迷心窍,说王建国年轻不懂事,让我网开一面。但我没答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原则问题,不能让步。赵莲花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个人恩怨了,是破坏集体生产,是犯罪!这事必须严肃处理!”
林野点点头:“我明白。”
“不过……”周队长犹豫了一下,“王建国那边,你还是要小心。他爹虽然明事理,但那小子不一定服气。今天评审会,他肯定会去,可能会给你使绊子。”
“我知道。”林野说,“我准备好了。”
“那就好。”周队长拍拍他的肩,“走吧,咱们去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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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大院比生产队队部气派多了,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
评审会在二楼的会议室举行。
林野和周队长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五个生产队的队长都来了,每人身边都坐着一个推荐的候选人。林野扫了一眼,看到了王建国。
王建国坐在他爹——王书记身边,低着头,脸色很难看。
看见林野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抹怨恨,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孙副主任坐在主位上,旁边还有几个公社干部,其中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林野没见过。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孙副主任开口,“今天评审会的主题,大家都知道了:选拔一名同志,去县里参加农业技术骨干培训班。先请各生产队介绍一下推荐的候选人。”
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来。
前几个生产队推荐的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农,种地是一把好手,但文化程度不高,表达能力也有限。介绍的时候磕磕巴巴,回答问题也说不出什么新东西。
轮到林野所在的第三生产队时,周队长站了起来。
“我们队推荐的,是顾大柱同志。”他声音洪亮,“顾大柱同志虽然年轻,但肯学习,肯钻研,在科学种田方面有突出表现。他种的试验田,亩产达到两千一百斤,创造了咱们公社的新纪录!”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两千一百斤,这个数字太震撼了。
孙副主任点点头:“这个我知道。顾大柱同志,你能具体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林野站起来,不慌不忙地开始讲述。
从选种到整地,从施肥到管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他还拿出自己整理的材料,分发给在座的每个人。
“这些是我这几个月的观察记录和数据分析。”他说,“我认为,科学种田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思想问题。我们要打破老观念,接受新方法,用科学的态度对待农业生产。”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一直在认真听,这时突然开口:“顾大柱同志,你刚才提到‘农业知识小课堂’的想法,能具体说说吗?”
“可以。”林野转向她,“我认为,农村教育应该和生产劳动相结合。让孩子们在学习文化知识的同时,也掌握一些基本的农业技术。这样既能巩固所学,又能为农业生产培养后备力量。”
他详细介绍了自己的设想:每周两个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由他给孩子们讲课,内容涵盖选种、育苗、施肥、病虫害防治等基础知识。
“目前我们已经在村小学开始试点。”他说,“孩子们很感兴趣,家长也支持。”
中年女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孙副主任介绍道:“这位是县教育局的刘科长,专门来调研农村教育情况的。”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看着林野:“顾大柱同志,你的想法很好。但有一个问题:你本身不是老师,能保证教学质量吗?”
“我不能保证。”林野坦诚地说,“但我可以保证,我会把我所有的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孩子们。而且,我准备编写一套简易的教材,图文并茂,通俗易懂。”
“教材?”刘科长眼睛亮了,“你还会编教材?”
“正在准备。”林野从包里拿出昨晚写的教案草稿,“这是初步的思路,请刘科长指正。”
刘科长接过来,仔细翻看。
看着看着,她的表情越来越认真。
“这……这是你写的?”
“是的。”
“你是什么文化程度?”
“初中没毕业。”林野如实回答,“但我一直在自学。”
刘科长抬起头,看着林野的眼神完全变了。
“顾大柱同志。”她认真地说,“你的这份教案,写得非常好。思路清晰,内容实用,语言通俗。如果你真的能把这套教材编出来,我们教育局可以考虑在全县推广。”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刘科长这话,分量极重。
王建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死死盯着林野,指甲掐进了掌心。
接下来的评审过程,几乎成了林野的个人展示。
其他几个候选人虽然也有优点,但在林野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他不仅会种地,还会总结,会思考,会写材料,会编教材,甚至还有教育方面的远见。
这样的人,简直是全才。
轮到王建国介绍时,他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无非是“听从组织安排”“努力学习”之类的套话。
刘科长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答不上来,急得满头大汗。
最后,还是王书记帮他打了圆场:“这孩子踏实肯干,就是嘴笨……”
评审会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后,孙副主任宣布:“评审结果,我们会综合考虑,明天公布。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
林野刚走出门,就被刘科长叫住了。
“顾大柱同志,能再跟你聊几句吗?”
“当然可以。”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槐树下。
“你的材料,我都看了。”刘科长开门见山,“说实话,我很惊讶。以你的文化程度,能写出这样的东西,非常难得。”
林野谦虚地说:“刘科长过奖了。我就是想到了就写,不一定对。”
“很对。”刘科长肯定地说,“特别是关于农村教育的思考,说到点子上了。我们教育局正在研究怎么改善农村教育现状,你的‘农业知识小课堂’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等你把教材编出来,一定给我看看。如果质量过关,我们可以合作。”
林野双手接过名片:“谢谢刘科长,我一定努力。”
“另外……”刘科长犹豫了一下,“关于培训班的事,我觉得你很有希望。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名额没有给你,你也不要灰心。你这样的能力,在哪里都能发光。”
林野明白了。
她这是在暗示,评审可能有变数。
“谢谢刘科长提醒。”他平静地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刘科长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若有所思。
这时,周队长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
“大柱,刚才王书记找孙副主任谈话了。”他压低声音,“我听见了几句……好像在说赵莲花的事。”
“赵莲花的事?”
“嗯。”周队长点头,“王书记说,赵莲花下毒是不对,但顾大柱也有责任,如果不是他太张扬,也不会招来嫉妒……反正就是想把水搅浑。”
林野冷笑:“他想怎么搅浑?”
“不知道。”周队长叹了口气,“但我感觉,培训班的事……可能有变数。”
两人正说着,王建国从楼里出来了。
看见他们,他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了林野一眼,转身走了。
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得意?
林野心里一沉。
“系统。”他在脑中呼唤,“调取王建国刚才在会议室外的活动轨迹。”
【数据调取中……监测显示,王建国在会议结束后,与孙副主任有短暂单独交谈,时长约3分钟。内容未知,但监测到关键词:‘我爹’、‘感谢’、‘一定努力’。】
林野明白了。
王书记出手了。
用他的关系和影响力,在最后关头,为儿子争取机会。
“周队长。”林野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培训班名额最后给了王建国,您觉得,他能学好吗?”
周队长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他学不学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爹是书记。”
这话说得很直白。
也很现实。
林野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和周队长一起离开了公社大院。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快进村时,周队长突然说:“大柱,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咱们队的骄傲。那两千一百斤的红薯,是实实在在的功劳,谁也抹不掉。”
林野笑了:“谢谢周队长。”
送周队长回家后,林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
他想接小宝。
走到学校门口时,他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王建国。
王建国正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似乎在等人。
看见林野,他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顾大柱。”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王连长。”林野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王建国突然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林野低头一看,是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
“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王建国别过脸,“就是……谢谢你上次救了我爹。”
林野想起来了。
夏收的时候,王书记中暑晕倒,是他用部队的急救方法救过来的。
“举手之劳。”林野没有接,“王书记没事就好。”
“你拿着吧。”王建国硬塞给他,“我爹让我送的。他说……他说你是个好人。”
这话说得别扭,但林野听出了其中的真诚。
他接过点心:“替我谢谢王书记。”
王建国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
“顾大柱。”他背对着林野,声音很低,“培训班的事……对不住了。”
说完,快步离开了。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点心,又看了看王建国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看得出来,王建国说这话时,是真心觉得愧疚。
这个被赵莲花牵着鼻子走的年轻人,似乎……开始清醒了?
“爹!”
小宝的声音从校门口传来。
林野抬起头,看见孩子正朝他跑来。
“爹,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林野牵起他的手,“走,回家。”
“爹,你看!”小宝举起手里的作业本,“我今天又得了五朵小红花!陈校长说我是全班最棒的!”
林野看着孩子兴奋的小脸,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不管培训班的名额给谁,不管前路有多少困难。
只要这个孩子在,只要这个孩子在笑。
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真棒。”他摸摸小宝的头,“今晚爹给你做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嗯……吃点心,好不好?”
“好!”
父子俩手牵手往家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公社的方向,关于培训班名额的最终决定,正在酝酿。
而林野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波,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