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公社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林野正在院子里劈柴，周队长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
“大柱！大柱！”他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周队长，您慢点。”林野放下斧头，“出什么事了？”
“通知……通知下来了！”周队长喘着粗气，“培训班……培训班的名额……”
林野心里一紧，面上却依然平静：“给谁了？”
“你猜猜！”周队长故意卖关子，但脸上的笑容已经藏不住了。
林野看着他，突然笑了：“不会是给我了吧？”
“就是你！”周队长一拍大腿，“公社党委研究决定，推荐顾大柱同志，参加县农业技术骨干培训班！为期三个月，后天报到！”
尽管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消息，林野心里还是一阵激动。
“真的？”
“白纸黑字，盖着公社的红章！”周队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经研究，顾大柱同志在农业生产中表现突出，有创新精神，善于总结，符合培训班选拔条件。特此推荐。’看见没？正式文件！”
林野接过通知，手指轻轻抚过那个鲜红的印章。
“王建国那边……”他问。
周队长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他爹确实争取了，孙副主任也为难。但昨天下午，县教育局的刘科长专门找孙副主任谈了话。”
“刘科长？”
“对。”周队长压低声音，“刘科长说，她在县里开会时，把你那份‘农业知识小课堂’的教案给领导看了。领导很感兴趣，说这是农村教育的新思路，要重点培养。她还说……如果你能参加培训，学成回来，教育局可以考虑给你一个‘特聘教师’的身份，专门负责这个项目。”
林野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份教案，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所以孙副主任顶住了压力？”他问。
“不止孙副主任。”周队长说，“刘科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敢反对？王书记也明白了，这事已经不是他能插手的了。昨天晚上，他亲自来找我，说支持公社的决定。”
这倒是出乎林野的意料。
“王书记……这么说的？”
“原话是：‘建国那孩子，确实不如大柱。让他去培训，也是浪费名额。大柱去了，能学真本事，回来能给集体做贡献。’”周队长感慨地摇头，“老王这个人，有时候护短，但在大是大非上，还算清醒。”
林野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昨天王建国送点心时说的那句“对不住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王建国可能已经知道了结果，那句话，是真心实意的道歉。
“那王建国本人……”
“听说昨天回去后，跟他爹大吵一架。”周队长说，“但今天早上，又老老实实去民兵连上班了。这孩子……还得磨炼。”
林野点点头。
他知道，王建国本质不坏，就是被宠坏了，又被赵莲花带偏了路。
现在赵莲花被抓，他爹也表明了态度，也许……这是个转机。
“对了，赵莲花那边怎么处理的？”林野问。
周队长的脸色严肃起来：“公社决定，劳动教育三个月，在公社农场改造。改造期间表现好，才能回来。要是表现不好……可能要送去县里。”
这个处罚，不算轻，也不算太重。
但足以让赵莲花记住教训了。
“她家人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周队长摇头，“她爹气得差点晕过去，她娘哭了一宿。唉，养出这样的闺女，也是造孽。”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王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网兜东西。
看见周队长，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周队长，顾……顾大柱。”
“建国来了？”周队长站起身，“你们聊，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拍了拍林野的肩，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建国一眼，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野看着王建国：“有事？”
王建国把手里的网兜递过来：“我爹让我送的。说……祝贺你去培训。”
林野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两包红糖，一斤白糖，还有两盒火柴。
在这个年代，这是很重的礼了。
“替我谢谢王书记。”他说，“但东西我不能收。”
“收着吧。”王建国别过脸，“我爹说，以前……对不住你。这点东西，算是赔罪。”
林野看着他。
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年轻人，现在低着头，声音里透着真诚的愧疚。
“赵莲花的事，你恨我吗？”林野突然问。
王建国身体一僵。
过了很久，他才摇头：“不恨。她……她是自作自受。我爹说，如果不是你及时发现，试验田毁了，咱们队今年的希望就没了。到时候，全队的人都得饿肚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野：“顾大柱，我以前……确实混蛋。被赵莲花哄得团团转，做了很多错事。我……我给你道歉。”
说着，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林野愣住了。
他没想过，王建国会道歉。
更没想过，他会这么诚恳。
“起来吧。”林野说，“过去的事，过去了。”
王建国直起身，眼圈有些红：“谢谢你。我爹说，让我跟你学。他说你……你是个真汉子。”
林野笑了：“你爹说得对，我确实是。”
这话说得坦荡，王建国反而愣了。
“行了。”林野拍拍他的肩，“以后好好干。你爹是书记，你是民兵连长，只要走正路，前途不会差。”
“嗯！”王建国用力点头。
送走王建国，林野看着手里的网兜，心里有些感慨。
人就是这样，有时候非得摔一跤，才知道疼，才知道回头。
希望这次，王建国是真的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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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野去学校接小宝。
今天学校放学早，因为陈校长要去公社开会。
接到孩子，林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他去了试验田。
李老栓正在田边除草，看见他们，笑着招手：“大柱来了？快来看，红薯又大了！”
林野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确实，红薯的块茎又膨大了一圈，有些已经把地垄顶出了明显的裂缝。
“李叔，照这个长势，再过十天就能收了。”他说。
“对！”李老栓兴奋地说，“我已经跟周队长说了，收的时候，咱们搞个现场会，让全队的人都来看看！两千一百斤的亩产，这得让多少人开眼！”
林野笑了：“行，听您的。”
小宝也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摸着红薯叶子：“爹，这就是咱们家的宝贝吗？”
“是咱们全队的宝贝。”林野纠正道，“等收了红薯，咱们队的人，都能多吃几口饱饭。”
“那莲花姨为啥要毒死它？”小宝不解地问。
这个问题，让林野和李老栓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老栓才叹气：“因为她心里没有集体，只有自己。孩子，你记住，人不能光想着自己，得想着大家。”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试验田回来，父子俩慢慢往家走。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远处传来归家农人的吆喝声，炊烟袅袅升起。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美好。
“爹。”小宝突然说，“你后天要去县里了，是吗？”
“嗯，去三个月。”
“三个月是多久？”
“九十天。”
小宝不说话了，小手紧紧攥着林野的手。
林野知道他舍不得，弯腰把他抱起来：“怎么了？怕爹不回来？”
“不是。”小宝摇头，“爹答应过我的事，都会做到。我就是……就是会想爹。”
林野鼻子一酸。
他把孩子搂紧：“爹也会想你。但爹是去学习，学了本事，回来才能让你过更好的日子。你明白吗？”
“明白。”小宝靠在他肩上，“爹，我会好好学习的。等你回来，我让你看看，我认识多少字了。”
“好，一言为定。”
“拉钩。”
父子俩的小指又勾在了一起。
晚上，林野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那些学习材料。
系统007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宿主，培训班期间，建议每日保持与顾小宝的通讯联系，以维持亲子关系稳定。】
“怎么联系？”林野问，“写信？”
【信件传递周期过长，建议使用‘心灵感应模块’，每日可进行5分钟意念通话。消耗积分：20点/次。】
林野愣住了：“还有这种功能？”
【系统商城模块之一，之前未提及是因为积分消耗较大。但鉴于当前任务重要性，建议启用。】
“启用。”林野毫不犹豫，“从后天开始，每天晚上八点，我要跟小宝通话。”
【指令确认。每日20点积分已预扣。】
有这个方法，他就能随时知道小宝的情况，也能让孩子知道，爹一直都在。
这比什么都重要。
收拾好行李，林野开始准备另一件事。
他要把这三个月家里的事情安排好。
首先是粮食。家里的存粮够吃两个月，他走之前再去山里打点野物，腌起来，够吃一阵子。
其次是钱。他手里还有十几块钱，留一半给小宝应急，剩下的自己带去县里。
最后是……托付。
第二天一早，林野带着小宝，挨家挨户地走了一遍。
先去了李老栓家。
“李叔，我走的这三个月，家里就麻烦您多照看着点。特别是小宝，要是有什么急事，您帮着拿个主意。”
李老栓拍着胸脯：“放心！有我呢！”
又去了陈校长家。
“陈校长，小宝上学的事，就拜托您了。我留了十块钱，要是学校有什么费用，您先帮我垫上，我回来还您。”
陈校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孩子上学的事，我包了！钱你收着，去县里用钱的地方多！”
最后去了周队长家。
“周队长，队里的事，我帮不上忙了。但试验田那边，还得请您多费心。收的时候，一定要做好记录，这对以后推广很重要。”
周队长点头：“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你去了县里，好好学，别惦记家里。有我们呢！”
一圈走下来，林野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个年代，虽然物质匮乏，但人情温暖。
邻里之间，互帮互助，真的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回到家，林野开始做最后一顿晚饭。
他炖了只野兔，炒了盘野菜，还蒸了一锅白米饭。
这对他们家来说，算是很丰盛了。
小宝吃得特别香，但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爹……我舍不得你。”
林野放下筷子，把孩子抱到腿上：“小宝不哭。爹只是去学习，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看，爹给你准备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缝的小本子，封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顾小宝的学习记录”。
“这是爹给你做的。每天学了什么，认识了几个字，都记在上面。等爹回来，咱们一起看，好不好？”
小宝接过本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好。”
“还有。”林野又说，“每天晚上八点，爹会在心里跟你说话。你要认真听，知道吗？”
小宝瞪大了眼睛：“心里说话？”
“嗯，就像……就像做梦一样。你闭上眼睛，专心听，就能听见爹的声音。”
“真的？”
“真的。”
小宝信了。
孩子总是愿意相信父母的话。
晚上，林野哄睡了小宝，自己却睡不着。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个村子，去县里，去一个更大的世界。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走出去”。
他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
期待的是，可以学到更多这个时代的知识，为以后的发展打下基础。
忐忑的是，小宝一个人在家，虽然有乡亲们照看，但终究是孩子，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想他？
“宿主。”系统007的声音响起，【你的情绪波动较大，建议进行深呼吸调节。】
“我没事。”林野说，“007，这三个月，你要帮我盯紧点。特别是小宝，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已设定最高优先级监测。】
“还有赵莲花那边。”
【目标赵莲花目前在公社农场改造，行为受到严格限制，暂无威胁。但三个月后她将返回，建议提前规划应对方案。】
林野点点头。
他知道，赵莲花的事，还没完。
这个女人不会那么容易认输的。
等她回来，一定还会找麻烦。
但那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现在，他要先走好眼前的路。
夜越来越深。
林野回到屋里，躺在小宝身边。
孩子睡得正香，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林野轻轻握住那只小手，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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