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从长街走到这处废园，穿过大半个城，雨势丝毫未减。只是这里的雨声听起来空旷些，砸在残破的瓦片上，落在疯长的荒草里，噼啪作响，衬得这地方越发死寂。空气里的血腥味倒是淡了，被湿漉漉的草木腐败气取代。
苏暮雨收了伞，立在废园深处一座半塌的亭子边，任由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洼。亭子勉强能遮住头顶，四面漏风。他没进去，只是站着。
苏昌河比他晚到几步，像是刻意落后一段距离，去处理掉某些可能存在的“尾巴”。
他走进亭子，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水渍溅到斑驳的柱子上。他靠着唯一还算完好的栏杆，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锡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辛辣的酒气散开，混着雨水的潮气。
“喏，”他把锡壶递向亭外的苏暮雨，“驱驱寒？”
苏暮雨没接，也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亭子角落里，几丛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野蔷薇上，花早已开败了，只剩下纠结的枯藤和尖锐的刺。“‘货’已经送出去了。”他开口，声音比这雨夜更冷，听不出完成任务的松快，也听不出疲惫。
“知道，‘蜂鸟’接的手，我看着它飞走的。”苏昌河收回手，又自顾自喝了一口，咂咂嘴，“那帮老头子可以睡几天安稳觉了——如果他们彼此之间不再互相捅刀子的话。”
他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放下酒壶，他侧过头，打量着苏暮雨的背影。黑衣，挺直，像一杆插在雨地里的枪，沾了血，擦干净了，但那股寒意和锐气还在往外渗。
“刚才那一下，”苏昌河忽然说，声音放低了些，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其实能躲开，对吧？就算我不出手。”
指的是巷子里那个最后的偷袭者。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雨水从亭檐落下，在他面前连成一道透明的帘子。“能。”他承认了。
“那为什么？”苏昌河追问，他换了个姿势，从靠着变成半倚着，眼睛眯起来，像盯上猎物的兽，尽管语气还是轻松的，“想看看我的反应？还是……”他拖长了声音，“那家伙的刀上，涂了‘三日醉’？”
苏暮雨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你闻到了。”苏昌河笑了，这次是真笑，牙齿在黑暗里闪着微光，“那么淡的味道，混在血腥和雨水里，你居然能闻到。不愧是‘执伞鬼’。”他晃了晃酒壶，“所以你是故意慢那半拍？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在毒发前解决他？还是想看看……我会不会让你中毒？”
“无聊。”苏暮雨吐出两个字，带着清晰的厌烦。
“我无聊？”苏昌河像是被这个词取悦了，低低笑出声，“苏暮雨，我们这种人，活的不就是个‘无聊’吗？杀人，收尸，送‘货’，等下一个命令。不自己找点乐子，早疯了。”
他指了指自己，“比如我，就喜欢看那些目标死前最后的表情，千奇百怪，有趣得很。”他又指向苏暮雨，“你呢？你的乐子是什么？是把每一滴血都挡在伞外面？还是把自己也练得像一把没温度的伞？”
苏暮雨终于转过身，面向亭子。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雨水反光偶尔掠过他挺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唇线。“你的话，一直这么多。”
“因为你不说啊。”苏昌河理所当然地接道，“两个人都不说话，那多闷。再说了，”他语气忽然一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你刚才……是在担心我收尾不够干净，留下那个偷袭者的活口，会惹麻烦？”
“暗河的规矩，不留活口，不惹麻烦。”苏暮雨避开他的问题，陈述规矩。
“规矩……”苏昌河咀嚼着这两个字，笑意淡了些，“‘家里’的规矩，都快被那几个老不死的撕碎了吧。今天这‘货’，烫手。送来的人，也未必干净。”他又灌了一口酒，目光投向亭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幕，“你说，他们下一步，会让我们去杀谁？是外面的人，还是……‘家里’的人？”
这个问题，比雨更冷，比夜色更沉。
苏暮雨没有回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丛野蔷薇。雨水打在枯藤上，顺着尖刺滑落，像无声的泪。很久，久到苏昌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那把刀，”他说，“巷子里那人用的刀，是北地‘霜狼部’的制式。”
苏昌河把玩酒壶的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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