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狼部’的人,怎么会和‘家里’扯上关系,来劫江南的‘货’?”苏暮雨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除非,他们知道这‘货’是什么,或者,他们背后站着的人,知道。”
亭子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雨声似乎都远了。
苏昌河慢慢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和戏谑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看着苏暮雨,眼神锐利如刀。“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扑出来的时候,握刀的姿势,还有刀柄上的缠纹。”苏暮雨淡淡道,“虽然做了改动,但改不掉根子里的习惯。”
“所以你让我杀了他,”苏昌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立刻,灭口。不是怕麻烦,是怕他开口,说出不该说的?”
“他知道得已经太多了。”苏暮雨终于看向苏昌河,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对撞,没有火花,只有冰冷的确认,“能摸到我们交接的路线和时间。”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又靠回栏杆,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但眼底的冷光未退。
“越来越有意思了。北地的狼,江南的雨,还有家里那群快要腐烂的老鬼……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浑。”他举起酒壶,对着苏暮雨的方向虚虚一敬,“谢了,没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留个话篓子。”
苏暮雨移开目光。“你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霜狼部’的线索,查,但不上报。至少现在不报。”苏昌河接口,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苏暮雨,我们这算不算……背着‘家里’,搞点小动作?”
“是自保。”苏暮雨纠正他。
“自保……”苏昌河重复了一遍,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嘲讽,“行,自保。我们这对‘双刃’,不光要对外锋利,还得时刻提防着握刀的手把自己掰折了。”他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疲惫,“这世道。”
雨似乎小了些,从哗哗作响变成了淅淅沥沥。废园里不知名的虫开始鸣叫。
“喂,”苏昌河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认真的语气,“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家里’要我们刀锋相向,你怎么办?”
亭子里只剩下雨滴从破损瓦缝渗下,落在积水中发出的、单调的嘀嗒声。
苏暮雨看着亭外无尽的夜雨,良久。
“没有如果。”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任务之外,没有‘我们’。刀锋所向,只有目标。”
苏昌河望着他冰冷的侧影,没说话,只是仰头,将锡壶里最后一点酒液倒进喉咙。辛辣一路烧下去,却暖不了肺腑半分。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湿冷刺骨。他握着一把刚饮过血的匕首,刀刃贴在另一个人的脖颈上,能感觉到皮肤下温热的脉搏在飞快跳动。那个人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跑什么?”他的声音大概也是冷的,带着杀人后的余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我杀人时……从不让你看见。”
那时他以为,把一切肮脏、血腥、污秽都挡在外面,只给她看一个或许还算“干净”的苏昌河,就是一种保护。后来她才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他,她不要这种遮挡,他要看清全部,包括他最不堪的模样。
那个雨夜,他踏进他布下的杀局,站在血泊边缘,眼睁睁看着他斩下最后一颗头颅。血溅上她的裙摆,像骤然绽开的红梅。
他回头,在满地黏稠的血泊倒影里,看见自己那双眼睛——惊慌失措,甚至带着恐惧。不是怕杀人,是怕她看见,怕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竟是如此面目可憎。
原来传说中无心无情的苏昌河,也会害怕。
而此刻,苏暮雨说:“刀锋所向,只有目标。”
苏昌河捏紧了空了的锡壶,金属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凹痕。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也不会停。废园的夜,深得望不见底。
他们一个站在亭外,一个靠在亭内,中间隔着那道雨帘,也隔着无法言说、却心照不宣的无数血腥过往与莫测未来。
苏昌河最终只是将锡壶远远抛进草丛,发出一声闷响。他拍了拍手,仿佛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懒散,“雨快停了。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计’。”
苏暮雨撑开了伞。素黄的伞面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影。他走入雨中,脚步声几近于无。
苏昌河跟上去,没再哼唱什么曲子。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融入废园外更浓重的黑暗里,只剩下渐渐沥沥的雨声,和那丛野蔷薇的枯刺,在风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