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王朝景元三年,腊月十二。
北境的雪终于歇了两日,雁门关的城墙上,积雪被清扫出一条条蜿蜒的小径,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啸声里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归程的急切。
沈惊鸿站在城门楼前,玄铁长枪斜倚肩头,一身铠甲被擦拭得锃亮,阳光落在甲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她身后,三千娘子军早已整装待发,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间挎着长刀,背上背着行囊,一张张被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期待与昂扬。
春桃抱着一件崭新的红色披风跑过来,踮着脚往沈惊鸿身上披:“将军,这是苏东家让人送来的,说京城的风虽不如北境烈,却也刺骨,让您好生披着。”
披风的料子是上等的云锦,触手生暖,领口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红梅,针脚细密,带着江南的柔婉。沈惊鸿伸手拢了拢披风,指尖划过那朵红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表姐,倒还是这般心细。”
“将军,圣旨都到了三日了,咱们咋还不走啊?”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兵忍不住问道,“弟兄们都盼着早点进京,看看京城的繁华,也让那些说咱们女子不能打仗的人瞧瞧,咱们娘子军,也是响当当的英雄!”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是!凭啥那些男将军能入京领赏,咱们就不行?”
“等进了京,我要去尝尝京城的糖葫芦,听说比北境的甜十倍!”
“还有那永安街的锦绣商行,听说里面的绸缎,摸起来跟云朵似的!”
沈惊鸿抬手压了压,喧闹声瞬间平息。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急什么?朝廷的旨意是让咱们入京,又不是让咱们逃命。出发前,还有两件事要办。”
她转身指向城门右侧的空地,那里立着七百一十三块崭新的木牌,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是牺牲的姐妹的名字。木牌前,摆着七百一十三碗酒,酒液清澈,映着天空的流云。
“第一件事,祭英灵。”沈惊鸿弯腰端起一碗酒,高高举起,“弟兄们,这碗酒,敬咱们牺牲的姐妹!她们用命守住了雁门关,守住了北境的百姓,咱们替她们喝了这碗酒,替她们去京城,看一眼这太平盛世!”
“敬英灵!”
三千娘子军齐声呐喊,端起酒碗,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却烫不掉眼底的湿意。春桃看着那块刻着“阿翠”的木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阿翠是她的同乡,比她大两岁,去年冬天,为了救她,硬生生替她挡了胡骑的一刀,腹间血涌如注,却还笑着说“春桃,活下去,替我看看京城”。
沈惊鸿将空碗重重摔在地上,瓷碗碎裂的声响,惊得枝头的寒鸦扑棱棱飞起。她走到第二件事的“主角”面前——那是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马车,马车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小的窗口。
“第二件事,带‘礼物’入京。”沈惊鸿冷笑一声,抬手掀开黑布。
马车里,绑着一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正是雁门关的副将,张奎。
三天前,圣旨刚到,张奎就偷偷派人给京城的王承业送信,还想借着“加固城墙”的由头,拖延她们入京的时间。这事被沈惊鸿的亲兵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
“张副将,”沈惊鸿蹲下身,拍了拍张奎的脸,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王承业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帮着他,拦着咱们入京?”
张奎吓得魂飞魄散,嘴里连连求饶:“将军饶命!是王大人逼我的!我要是不照做,他就杀了我的妻儿!将军饶命啊!”
“饶命?”沈惊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当初克扣弟兄们的粮饷,看着她们饿肚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命?你当初偷偷把伤药卖给胡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张奎浑身发抖:“你记住,你欠的,不是我的命,是七百一十三位牺牲的姐妹的命!我带你入京,就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的所作所为,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男人,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龌龊事!”
张奎面如死灰,瘫在马车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沈惊鸿放下黑布,转身翻身上马。玄铁长枪直指天空,她朗声道:“出发!”
“出发!”
三千娘子军齐声应和,声音震彻云霄。马蹄声哒哒响起,尘土飞扬,红色的披风在沈惊鸿的身后飘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北境的荒原。
与此同时,京城的永安街,锦绣商行。
苏锦娘正坐在暖阁里,听着陈六汇报最新的动静。
“东家,张奎被沈将军绑了,这会儿已经出发入京了。王承业那边收到消息,气得摔了三个茶盏,正召集人手,准备在半路截杀呢。”
“截杀?”苏锦娘嗤笑一声,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他王承业有几个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截杀朝廷册封的镇北将军?”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络绎不绝的行人,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陈六,你立刻去安排,让咱们分布在沿途的粮铺和布庄,都换成咱们的人。沈将军的队伍走到哪里,咱们的补给就送到哪里。另外,再调一百个身手好的护卫,暗中跟着,若是有人敢动手,不用客气,直接打残了扔路边喂狗!”
“是!”陈六躬身应下,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锦娘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里面有五千两银子,你让人送到沈将军的队伍里。告诉她,弟兄们赶路辛苦,让她给大家买点热乎的吃食,别亏待了自己人。”
陈六接过钱袋,心里暗暗佩服——自家东家,看着是个商人,骨子里却比谁都重情义。
苏锦娘看着陈六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桌上的邸报,邸报上,林砚秋的名字赫然在列——她又上了一道奏折,弹劾王承业等人“结党营私,阻挠新政”,言辞犀利,气得王承业在朝堂上跳脚。
“砚秋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有魄力了。”苏锦娘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一行字:“京城已备好庆功酒,静候将军归。”
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锦盒里,又往里面放了一支上好的狼毫笔——那是给林砚秋的礼物。
而深宫的史馆里,林砚秋正伏案疾书。
她面前的宣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是她为娘子军撰写的列传。从她们离开家乡,到驻守雁门关,再到击退十万胡骑,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写得栩栩如生。
小宫女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小声道:“大人,您都写了三个时辰了,喝口粥歇歇吧。王大人他们在朝堂上骂您骂得可难听了,说您是‘妖女乱政’。”
林砚秋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游走:“让他们骂。”
她笔下的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女子者,亦可披甲执锐,亦可提笔安邦。此乃天道,非人力所能阻也。”
小宫女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家大人手里的这支笔,比沈将军的长枪还要锋利,比苏东家的算盘还要厉害。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雁门关通往京城的大道上。
沈惊鸿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朝着京城的方向行进。马蹄声哒哒,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春桃骑着一匹小马,跟在沈惊鸿的身后,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忍不住问道:“将军,京城真的有糖葫芦吗?”
沈惊鸿勒住马缰,回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三千意气风发的姐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有。”她说道,“不仅有糖葫芦,还有高楼大厦,还有繁花似锦。”
“那咱们到了京城,能让那些老顽固,都对咱们刮目相看吗?”
“能。”沈惊鸿的声音,斩钉截铁,“不仅要让他们刮目相看,还要让他们知道——”
她抬手,玄铁长枪直指前方的天际,夕阳的光芒,落在枪尖上,闪着耀眼的光。
“这天下,是咱们的天下!”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京城的气息,带着春的暖意。
马车里,张奎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
队伍里,娘子军的歌声,渐渐响了起来。
那是一首北境的歌谣,粗犷,豪迈,却又带着几分柔情。
歌声里,三千娘子军,正踏着风雪,奔赴京城。
奔赴一场,属于她们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