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站在开学典礼主席台上,手里那张《新生行为规范评分表》的纸边,被她用拇指和食指捏得笔直。
0.5毫米——这是她允许的纸张弯曲极限。
“下面请学生会副会长林未晞同学,宣读本学年纪律要求。”教导主任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麦克风高度至标准距离。台下,一千两百名学生的蓝色校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规整的矩阵。她的视线扫过第三排——那个空位像矩阵里一个刺眼的像素错误。
周述的座位。
“第一条,准时到校。”她的声音平稳,“迟到超过三次者,扣除班级纪律分……”
礼堂侧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单肩背着书包走进来。不是慢走,不是快跑,而是一种近乎散步的速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抱着一只——猫。
一只姜黄色的、尾巴竖得像问号的猫。
礼堂里响起压抑的窃笑。教导主任的脸色开始向猪肝色转变。
林未晞的拇指无意识地在评分表上压出一道折痕——0.5毫米的标准被打破了。她继续念:“第二条,着装整齐……”
男生走到第三排的空位,却没有坐下。他低头对猫说了句什么,然后那猫竟然从他怀里跳下来,径直走向讲台。
时间在那一刻发生了某种弹性形变。
猫跃上主席台,在林未晞脚边蹭了蹭。她穿着及膝袜的小腿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台下爆发出再也压抑不住的笑声。
她低头,与猫对视。
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僵硬的脸。然后它打了个哈欠,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同学,”林未晞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请带走你的宠物,并到教务处登记班级和姓名。”
男生终于走了过来。他个子很高,上台时微微弯了下腰,避开垂下的横幅。晨光从他身后的高窗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边。
“抱歉,”他说,“它不太听话。”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通过麦克风,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但林未晞听见了,她甚至注意到他校服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违反《着装规范》第三条。
男生抱起猫离开时,猫尾巴扫过了林未晞手中的评分表。
纸上留下几根姜黄色的毛。
她继续宣读剩下的十八条纪律,声音依旧平稳,但左手一直背在身后——拇指在反复摩挲那张被猫毛污染的纸。
开学典礼结束后,林未晞在教务处找到了他。
男生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梧桐树。猫已经不在他怀里了。
“高二(七)班周述,”教导主任翻看着转学材料,“今天第一天报到就迟到,还带宠物入校。林未晞,按照纪律条例该怎么处理?”
林未晞翻开手中的《班级量化管理评分表》:“迟到,扣个人操行分2分;携带宠物影响秩序,扣5分;着装不整,扣1分。累计扣8分,所在班级扣纪律分3分。”
她说话时没有看周述,而是看着表格上刚刚用直尺画下的横线——完美笔直。
“还有,”她补充,“请写一份八百字检讨,明天交到学生会。”
周述转过头来看她。
这是林未晞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眉毛太浓,下颌线条太硬,左眉尾有一道很小的疤。但眼睛很特别——不是黑色,是深褐色的,在光线下有种奇异的透明感。
“检讨要手写还是打印?”他问。
林未晞愣了一下。通常被处罚的学生要么辩解,要么认错,没人问过这种问题。
“手写。A4纸,黑色水笔。”
“行。”他点点头,又问,“那猫毛怎么办?”
她这才发现,自己校服裙摆上还沾着那几根姜黄色的毛。
“我会清理。”她生硬地说。
周述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小卷透明胶带,撕下一截递给她:“用这个,比手撕干净。”
林未晞盯着那截胶带,没有接。
教导主任打破了僵局:“行了,周述你先回班。林未晞,你留一下。”
周述离开时,经过她身边。林未晞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洗衣液,也不是汗味,像是旧书页混合着铅笔屑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猫味。
门关上后,教导主任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周述是特殊情况。他父亲刚调到本市,家里有些……变故。学校方面会酌情处理,你的评分表上,个人扣分照常,班级分先不扣。”
林未晞的拇指又在纸上压了一下。
“这不公平。”她说。
“现实往往不公平。”主任难得地叹了口气,“对了,周述的理科成绩非常突出,但文科几乎是空白。学校决定成立一个学习互助小组,你带他。”
“什么?”
“你是年级第一,又是学生会干部,应该帮助后进同学。”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王校长的意思。”
林未晞走出教务处时,那张评分表在她手里已经被捏得有些发软了。
走廊的公告栏上贴着新学期的分班表。她在高二(一)班名单的第一个看见自己的名字,在(七)班名单的末尾找到了周述。
两个名字之间,隔着六个班级,二百一十七个人。
还有一只猫。
她走到洗手间,用周述给的胶带粘掉裙摆上的猫毛。胶带粘性很好,连最细的纤维都清理干净了。
但当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发现自己左边鬓角的头发,不知何时翘起了一小缕。
无论她用多少水去抚平,它都固执地保持着那个弧度。
像是某种微小的、不受控制的误差。
午休时间,林未晞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开学材料。门被敲响时,她正在用电子表格计算各班纪律分初评。
“进。”
周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检讨。”他把纸放在桌上,“字数数过了,八百零三字,应该够。”
林未晞没有立刻去看检讨,而是先检查纸张——标准A4,黑色水笔书写,字迹意外地工整。但她注意到,纸张右下角有一处轻微的折痕。
“这里。”她指着折痕,“重写。”
周述看了一眼:“为什么?”
“学生会要求所有上交文件平整无折痕。”
“这是被书包里的书压出来的,”他说,“和内容无关。”
“规则就是规则。”林未晞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A4纸,“请重写。”
周述看着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好吧。”他接过新纸,“但我需要时间。”
“明天放学前。”
“没问题。”周述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关于互助小组的事。主任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一小时?”
林未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是的。”
“在哪?”
“图书馆自习区。”
“知道了。”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忽然回头,“林未晞。”
她抬眼。
“你头发翘起来了。”他说。
门轻轻关上。
林未晞立刻抬手去摸鬓角——那缕头发还翘着。她走到窗玻璃前照了照,果然,在左耳上方,有一小撮不服从管理的发丝。
她从笔筒里取出一把小梳子,沾了点水,仔细地梳理。一下,两下,三下。
头发暂时服帖了。
她回到座位,目光落在周述那份被退回的检讨上。犹豫片刻,她还是展开了。
字迹确实工整,但仔细看会发现,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扬,像是一个个未完待续的逗号。
检讨内容更是令人意外。没有套话,没有敷衍,他写的是那只猫:
“……它叫黄油,三岁,雄性。今早我出门时它跟着我,在公交站跳上了车。我不能把它丢在陌生街区,所以只好带来学校。我知道这违反了纪律,但有些时候,规则和道德会出现短暂的分歧。我选择后者。”
林未晞读到最后一句话时,拇指无意识地在纸上划过。
纸的边缘在她指腹留下很浅的触感——不是完全光滑,有细微的纤维纹理。
她忽然想起周述的眼睛。那种深褐色,在光线下透明的质感。
像琥珀。
里面封存着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林未晞在做一道函数题时,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破洞,皱了皱眉,换了一页新纸。
同桌的女生小声问:“未晞,听说你要和那个转学生组互助小组?”
消息传得真快。
“学校的安排。”林未晞没有抬头。
“他早上真的好夸张,居然带猫来学校。不过长得还挺……”女生话没说完,被林未晞一个眼神制止了。
“上课不要说话。”
教室里重归安静。林未晞继续解题,但那个笔尖戳破的洞,总在她余光里闪现。
像是完美平面上一个无法忽视的缺陷。
放学铃声响起时,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挤满了学生。她习惯性地贴着右侧行走,与人群保持十厘米以上的距离。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避免不必要的接触,避免校服被蹭皱。
但在楼梯转角,她还是被人撞了一下。
肩膀传来轻微的触碰感。她立刻后退半步,检查左肩——校服布料平整,没有褶皱。
“抱歉。”
是周述的声音。
他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林未晞第一次注意到,他左边眉尾那道疤,形状有点像一个小小的逗号。
“没关系。”她说,准备绕开。
“等等,”周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明天开始的话,今天要不要先对接一下学习进度?比如,你需要知道我有多‘文盲’。”
他用的是自嘲的语气,但眼神很认真。
林未晞看了一眼手表:17:03。距离她计划到家的时间还有57分钟。
“图书馆还有十分钟关门。”她说。
“那就十分钟。”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时,管理员已经准备锁门了。看到林未晞,阿姨笑了笑:“未晞啊,又来看书?快点哦,我要下班了。”
自习区空无一人。夕阳从西面的窗户射进来,把长长的桌子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林未晞选择了光与影交界的位置。
“你的文科成绩单。”她开门见山。
周述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时,林未晞看见了更多的折痕——这张纸被折叠过很多次。
成绩单上的数字令人震惊:数学150,物理100,化学98。语文62,英语58,历史47。
“你偏科很严重。”她说。
“准确说,是文科严重偏科。”周述纠正,“理科不偏。”
林未晞从书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硬壳封面,四角包了透明的护角贴。她翻到空白页,用直尺画了一个表格。
“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一小时。周一三语文,周二四英语,周五历史和作文交替。”
“作文?”周述的眉毛挑起来,“我连八百字检讨都写得像实验室报告。”
“所以需要练习。”林未晞的语气没有波澜,“另外,你要准备一个错题本。文科和理科不同,没有标准答案,但有答题范式。”
周述看着她笔下工整的表格线:“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怎样?”
“像做实验一样规划一切。”
林未晞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她迅速用涂改液覆盖掉那个点。
“有效率的方式总是科学的。”她说。
图书馆的灯就在这时熄灭了。管理员在门口喊:“未晞,走了哦!”
“马上。”林未晞收起东西。
他们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泛出暮色。校园里只剩下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值日生。
“你家住哪?”周述问。
“不需要你送。”林未晞立刻说。
“我没说要送。”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只是问问。我住学校后面的教师家属院,很近。”
林未晞报了一个小区名。
“那正好,我们有一段同路。”
他们沉默地走着。林未晞注意到,周述走路的速度比她慢——不是刻意的,而是他每一步的间距似乎比常人稍大,所以步频较慢。
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则因为步速不同,时而与她重叠,时而分开。
“那只猫,”林未晞忽然开口,“黄油。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暂时寄养在校工李师傅那里。他喜欢猫,家里已经有三只了。”周述说,“等我家安顿好就接回去。”
“学校不允许养宠物。”
“我知道。”周述转头看她,“但有些规定,就像你头发那缕翘起来的地方——无论你怎么压,它总会在某个时刻恢复原状。”
林未晞下意识地去摸鬓角。
果然,那缕头发又翘起来了。
她放下手,加快了脚步:“明天见。不要迟到。”
“尽量。”周述在她身后说。
林未晞走到小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述还站在路灯下,正在本子上画着什么。路灯的光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昏黄的光晕,像旧照片里那种模糊的边界。
她转身走进小区,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了那卷周述给的胶带。
胶带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在指尖留下独特的触感。
像是某种无法被抚平的折痕。
到家时,父亲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碗筷摆放得间距相等。
“开学第一天怎么样?”父亲问,眼睛看着手里的报纸。
“正常。”林未晞把书包放在指定位置——客厅柜子第三层,与边缘对齐。
“学生会工作呢?”
“有新任务。要带一个转学生,他文科很差。”
父亲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不要影响自己的成绩。你是要冲省状元的人。”
“我知道。”
吃饭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林未晞咀嚼三十下才咽下每一口饭——这是她从小学就开始的习惯。
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书桌干净整洁,每一本书都按照高度和科目排列。她打开台灯,开始写今天的计划完成情况。
在“特殊事项”一栏,她停顿了几秒。
然后写下:
周述,转学生,偏科严重。
互助小组,每日一小时。
猫(黄油),已处理。
鬓角头发翘起,需用发胶。
写完这些,她盯着第四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需用发胶”四个字上画了一条横线。
想了想,她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或者,接受误差允许范围。”
写完这行字,她迅速合上本子,像是怕被谁看见。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林未晞推开窗,晚风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的一张纸。
那是周述那份被退回的检讨。她不知为何没有扔掉,而是夹在了数学书里。
纸在风里轻轻颤动,右下角那道折痕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像是一个微小的、固执的、存在于完美平面上的凹陷。
林未晞伸手按住那张纸,指尖恰好压在那道折痕上。
触感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