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的高二生活,以分钟为单位被分割成整齐的方块。
早上6:00起床,6:20洗漱完毕,6:40出门,7:10到校。早读、上课、午休、下午课、学生会工作、自习——每一块时间都有明确的边界和任务。她像一个精密钟表里的齿轮,在固定的轨道上旋转,从不偏离。
直到周述出现。
这个转学生像一颗偏离轨道的流星,撞进了她精心维护的时间矩阵。
“林同学,你的草稿纸。”周三下午的数学课,周述从后排传来一张纸。
林未晞接过,发现是自己上周小测的草稿——她习惯每次考试后把草稿纸对折整齐,用夹子收好,以备复习时核对思路。但这张纸显然被展开又折回去过,折痕比原来多了两道。
她翻到背面。
空白处用铅笔涂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猫。线条很随意,甚至有些潦草,但猫的神态抓得很准——那种慵懒的,对世界爱答不理的样子。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第三大题,你的解法绕远了。附:黄油说它原谅你了。”
林未晞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然后把纸对折,夹进数学书里。
动作和平时一样标准,但这次,她的拇指在折痕上多停留了半秒。
放学后的图书馆自习区,互助小组第一次正式会议。
林未晞提前十分钟到达,用湿巾擦拭桌面,摆放好文具:两支笔(一支黑色水笔备用),直尺,涂改带,还有今天的学习计划表。
周述迟到了四分钟。
他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硬壳素描本,书包肩带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
“抱歉,”他拉开椅子坐下,“去接黄油了。李师傅说它今天有点闹情绪。”
“猫也有情绪?”林未晞问,目光落在他的素描本上——深蓝色封皮,边角磨损,露出底下的灰白色。
“猫的情绪系统比人类简单直接。”周述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书页间夹着几张明显是草稿纸的纸,边缘参差不齐,“饿了就叫,困了就睡,不爽就挠。”
“我们现在开始。”林未晞忽略他关于猫的论述,将计划表推过去,“今天分析上周的语文试卷。你的现代文阅读得分率只有百分之四十。”
周述展开那张皱巴巴的试卷。林未晞注意到,卷面空白处有很多铅笔涂鸦:页边画了扭曲的DNA双螺旋,作文题旁边的空白处写满物理公式,阅读理解的文章段落间,竟然有他批注的“此处逻辑不严谨”。
“你在干什么?”她指着那些公式。
“找共性。”周述用笔尖敲了敲卷子,“你看这道题,问作者为什么用‘月光如水’这个比喻。标准答案是‘形象生动地描绘了月光的柔和与流动性’。但为什么是水?不是纱?不是雾?水是H₂O,在标准大气压下零度结冰,一百度沸腾,有表面张力,能产生折射——”
“这是文学鉴赏,不是物理实验。”
“但理解本质需要分析结构。”周述从那些草稿纸里抽出一张,背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受力分析图,“你看,如果月光真的有‘流动性’,那它应该有流速、流量、黏度。但如果月光是粒子,那它——”
“停。”林未晞打断他,用笔在计划表上划了一道,“我们现在解决第一个问题:你用的这是什么纸?”
周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确实不太像正经草稿纸,更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是锯齿状的,纸面还印着淡淡的横线。
“草稿纸啊。”
“这是笔记本内页。”林未晞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本草稿本——浅绿色格子,纸张厚度均匀,装订整齐,“草稿纸应该用专用的本子。撕笔记本是不规范的行为。”
周述看着她手里的草稿本,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外星科技。
“纸的作用是承载信息。只要能达到目的,形式不重要。”
“形式就是目的的一部分。”林未晞翻开自己的草稿本,里面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算式排列得像阅兵方阵,就连打草稿时的试算,也按照题号标得清清楚楚,“混乱的草稿会导致混乱的思路。”
“但混乱是创造的温床。”周述拿起一张他所谓的“草稿纸”,上面除了算式,还画着奇怪的几何图形,写着看不懂的符号,角落甚至有一小段五线谱,“你看,我在解这道函数题时,突然想到这个曲线如果用声波表示会是什么频率。于是我就记下来,后来发现这个频率和人耳最舒适的——”
“周述。”林未晞放下笔,直视他,“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如何提高你的语文成绩,不是声学,不是流体力学,也不是猫的情绪管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你需要在现有框架内解决问题,而不是质疑框架本身。”
周述沉默了几秒。图书馆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好吧。”他说,把那张画满涂鸦的纸翻到空白面,“你教我。”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林未晞体验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教学挑战。
她讲解“借景抒情”,周述问:“为什么是‘借’?情感本身是独立存在还是必须依附于物?”
她分析“托物言志”,周述说:“这是不是一种符号替代?就像数学里的变量替换?”
她教他阅读理解的标准答题格式:“首先概括段意,其次分析手法,最后点明情感。”周述在笔记本上写:“步骤一,二,三。需要控制变量吗?”
唯一顺利的是默写。周述的记忆力惊人,一首《滕王阁序》,林未晞只带读了两遍,他就能几乎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你记忆力很好。”她不得不承认。
“短期记忆而已。如果不理解结构,二十四小时后就只剩下百分之三十。”周述转了转笔,“而且我发现,古文比现代文好懂。至少规则明确。”
“因为古文是已完成系统,现代文是开放系统。”
周述的笔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第一次用认真的眼神看林未晞。
“你说得对。”他若有所思,“古文是一个闭合的逻辑体系,语法、典故、对仗,都有明确的规则。但现代文……”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散文阅读题,“这些文章试图用开放系统描述开放系统,难怪会失真。”
林未晞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能这么快理解这个她思考了很久的问题。
“所以,”周述继续说,手指在文章上划过,“也许问题不在于我读不懂,而在于题目要求用闭合系统的方法,去解一个开放系统的题。这是方法论错误。”
“但考试就要这么考。”林未晞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小。
“我知道。”周述笑了,左边眉尾的疤因为这个表情微微上扬,“所以我们得找到一个接口,把开放系统转换成闭合系统。就像编程里的API。”
那个笑容很短暂,但林未晞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周述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眼角有很浅的细纹。她注意到,他的虎牙有点尖。她注意到,他转笔时,小拇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些观察是自动发生的,像相机自动对焦,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完成。
“我们继续。”她移开视线,翻到下一题。
距离计划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时,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是苏晴。
“未晞,原来你在这里。”苏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的笔记本。她穿着合身的校服裙,长发在脑后扎成完美的马尾,没有一丝碎发。“程老师让我问问,下周的读书分享会,你要推荐哪本书?”
“《平凡的世界》。”林未晞说,目光没有离开试卷。
“又是那本啊。”苏晴在她对面坐下,自然地加入了对话,“你都推荐三次了。不试试新书吗?比如《霍乱时期的爱情》?”
“我看过了。不适合高中生。”
苏晴笑了笑,目光转向周述:“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吧?早上带猫的那位?很勇敢哦。”
周述点点头,算是回应。
“听说你们在组互助小组?未晞很严格的,你要加油。”苏晴的语气轻松友好,但林未晞听出了某种微妙的东西。
是试探。
“还好。”周述说,手里还在转笔。
“对了未晞,”苏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袋子,“我妈做的曲奇,给你带了一些。你最近又要学习又要忙学生会,别太累。”
袋子放在桌上,用粉色丝带系着蝴蝶结。
“谢谢。”林未晞说,但没有伸手去接。
短暂的沉默。苏晴的目光在周述那些草稿纸上停留了几秒。
“这些是……你的草稿?”她问,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
“嗯。”
“哇,好……自由。”苏晴选了这个词,“未晞的草稿本像印刷品一样工整。你们两个的风格真是完全相反。”
“互补。”周述说。
苏晴的笑容僵了半秒。
“也对。”她站起来,“那不打扰你们了。未晞,记得明天学生会例会,三点,301会议室。”
“我记得。”
苏晴离开后,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里似乎留下了什么,某种微妙的张力。
“她是你朋友?”周述问。
“同学。”林未晞说。
“哦。”
“什么‘哦’?”
“没什么。”周述继续看试卷,但几秒后又说,“你好像不太喜欢她带来的曲奇。”
林未晞的手顿了顿。
“我没有不喜欢。”
“但你没有拿。”
“现在在学习。吃东西会影响效率。”
周述看着她,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林未晞忽然觉得,周述的眼睛像某种精密仪器,能检测出人类语言系统中那些微小的误差。
“好吧。”他说,没再追问。
学习时间结束时,林未晞按照计划收拾东西。她把文具一样样收进笔袋,检查桌面有没有遗漏的物品。
周述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出神。
“你可以走了。”林未晞说。
“在等黄油。”周述说,“李师傅说今天五点来接它。”
林未晞看向窗外,天空呈现出傍晚特有的蓝灰色。她该回家了,父亲要求六点前必须到家。
但她没有动。
“猫在哪?”
“外面,梧桐树下。”周述指了指窗外。
林未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暮色中,一只姜黄色的猫蹲在树下,尾巴缓慢地摆动。
“它不会跑吗?”
“不会。黄油很聪明,知道我在哪。”
他们沉默地看着窗外。猫抬起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距离很远,林未晞看不清猫的表情,但她觉得它在看周述。
“你为什么给它起这个名字?”她忽然问。
“因为它小时候的颜色像融化的黄油。”周述说,“而且,黄油是一种很有趣的物质。在低温下是固体,室温下软化,加热后变成液体。状态取决于环境,但本质不变。”
林未晞想起自己早晨涂抹面包的黄油,从冰箱里拿出来时硬邦邦的,在室温下慢慢变软,在烤热的吐司上融化、渗透。
“你在暗示什么?”她问。
“没有暗示,只是陈述事实。”周述转回头,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动作很随意,书本、试卷、草稿纸胡乱塞进去,素描本被压在最底下。
林未晞看着他书包侧袋里露出的半截铅笔——笔头钝了,木杆上有牙印。
“你的笔该削了。”她说。
“嗯,明天削。”
“现在就可以削。图书馆有卷笔刀。”
周述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林未晞:“不用,这样也能写。”
“但效率会降低。笔尖太钝,书写费力,影响速度。”
“但钝笔尖的触感不一样。”周述抽出那支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划了几道,“你看,线条更粗,更柔和。锐利的笔尖太精确,反而会限制某些表达。”
林未晞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想起自己笔袋里的三支笔:一支0.5mm,日常书写;一支0.38mm,用于小字标注;一支0.7mm,用于标题和重点。每一支都有明确的用途,每一支都保持笔尖锐利。
“我要走了。”她背起书包。
“一起吧,我也该走了。”周述跟着站起来。
他们走出图书馆时,李师傅刚好骑着自行车过来。黄油看见周述,小跑过来,蹭他的裤腿。
“今天乖不乖?”周述蹲下摸猫的头。
猫发出呼噜声。
李师傅笑呵呵地说:“乖得很,就是中午偷吃了半条鱼。小周啊,这猫聪明,知道来找你。”
“谢谢李师傅。”周述抱起猫。
林未晞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述蹲着的姿态很放松,猫在他怀里像个理所当然的存在。
“我走了。”她说。
“嗯,明天见。”周述站起来,猫在他臂弯里调整姿势,“对了,林未晞。”
她回头。
“你的草稿本,能借我看看吗?”
“为什么?”
“想学习一下‘规范’是什么样子的。”周述说,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林未晞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草稿本,递过去。
“明天还我。”
“好。”
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述还站在那里,一手抱猫,一手拿着她的草稿本,在暮色中翻看着。
风吹过,草稿本的纸页被吹起,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像某种轻柔的抗议。
那天晚上,林未晞在书桌前写作业时,第一次走了神。
数学题解到一半,她的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是两个圈,三个圈,最后连成一个三角形。
她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草稿本的新一页,重新开始解题。这一次,算式排列得和以往一样工整,每个等号都对得很齐。
但在页脚,她用最小的字,写了一行:
“钝铅笔的触感,真的不同吗?”
写完这行字,她立刻用直尺比着,在上面画了一条笔直的横线,盖住了那些字。
横线完美笔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
但被盖住的字迹,透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了淡淡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