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拳焰在暗红狂潮中炸开，每一次爆鸣都伴随着乔家劲脑海中一段记忆的彻底熄灭。孩童的笑语、清晨的露水、旧伤愈合时的痒麻……这些与战斗无关的、柔软而细微的过往，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无声无息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拳锋上越来越凝实、越来越灼热的意志之火，以及那双越发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
他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悍然楔入狂战残念的洪流。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暴力的轰击、格挡、横扫。淡青色的防护光幕在他身后重新稳定、合拢，将大部分残念阻挡在外，也隔绝了同伴们惊骇的呼喊。他选择了孤身陷阵，为别院争取时间，也为自己那躁动不安、渴望证明的力量寻找一个出口——或者说，一个答案。
文巧巧站在瞭望台上，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木杖，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光幕外那个在暗红潮汐中沉浮、却如礁石般不断将潮头击碎的金色身影，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忧虑，也有深沉的、仿佛看到历史重演般的悲哀。
“他在燃烧自己。”她低声对身边的楚天秋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勇武’的共鸣一旦被战斗彻底点燃，就会像燎原之火，直至将‘燃料’烧尽。他的‘燃料’是记忆，是情感，是那些让他之所以为‘乔家劲’而非‘战斗机器’的东西。”
楚天秋紧抿着嘴唇，眼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乔家劲的每一个动作。他能看到，随着战斗持续，乔家劲击溃残念的效率越来越高，拳风所及，暗红能量如沸汤泼雪般消融。但同时，乔家劲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纯粹。愤怒、担忧、甚至保护同伴的那份急切，都在淡化，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精准的、如同锻造锤反复敲打般的战斗意志。
“有办法阻止他吗？或者……引导他？”楚天秋的声音有些干涩。
“除非他自己停下来，或者……战斗结束。”文巧巧摇头，“这是他的选择，他的试炼。强行中断，可能会让他受到规则反噬，甚至失去这刚刚稳固的共鸣根基。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他，并且……准备好应对他可能付出的代价。”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当最后一只狂战残念在乔家劲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了全部金色火焰的重拳下彻底溃散成漫天光点时，雾墙的剧烈翻腾终于逐渐平息，恢复了缓慢流动的状态。
光幕外，乔家劲独自站立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他周身蒸腾着炽热的气息，淡金色的微光在皮肤下缓缓流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却空洞得让人心悸。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光幕内的众人，眼神扫过，却像是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物体，没有焦点，没有情感。
然后，他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起来。周身的金焰迅速黯淡、收敛，眼中的锐利和空洞也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和……茫然。
陈俊南第一个冲出光幕，扶住了他：“老乔！怎么样？”
乔家劲甩了甩头，汗水顺着发梢滴落。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陈俊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顿住了。他皱紧眉头，努力回想，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困惑的痛苦。
“……刚才……好像有个小子……跟我说了什么……”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在拳馆……还是哪里……记不清了……”
又一段记忆，被彻底支付了。
楚天秋和文巧巧也走了过来。文巧巧仔细检查了一下乔家劲的状态，松了口气：“根基未损，只是精神力和记忆损耗过度。静养几日，配合石窟调息，可以恢复部分精力。但失去的记忆……恐怕找不回来了。”
乔家劲抬起头，看着楚天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尽管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楚老师，我感觉……拳头确实不一样了。那些鬼东西，再来多少，我都能打爆。”他顿了顿，“就是……脑子里空了些地方，有点不习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都明白那“空了些地方”意味着什么。
回到别院内，乔家劲被安排到静心石窟深处休养。石窟的安抚纹路和稳定规则场，能帮助他平复过度激荡的精神，减缓记忆流失的后遗症。阿目负责照看他，并按照文巧巧的指示，定时给他服用一些用别院特有草药调配的、有凝神静气效果的汤剂。
接下来几天，别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东侧雾墙的冲击事件，让所有人都明白，外界的威胁从未远离，而他们这支队伍的“气息”，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显眼”，容易引来不速之客。
楚天秋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研究文巧巧提供的其他基石资料上。关于“智慧”基石的记载最为晦涩，多是些思辨性的语录和关于规则本质的猜想，强调“理解”与“选择”，但代价似乎是“情感的疏离”和“过度的理性”。关于“变数”的记载则少得可怜，只有寥寥数语提到“打破定式”、“于绝境中见生机”，代价可能是“因果纠缠”或“存在感漂移”。至于“治愈”，记载相对详细，强调“连接”与“抚平”，代价则是“承受伤痛”或“情感过载”。
结合乔家劲的经历，楚天秋意识到，每一次深层共鸣或使用基石力量，都需要支付某种“代价”，这似乎是终焉之地某种冷酷的等价交换原则。如何平衡力量与代价，是能否走得更远的关键。
陈俊南则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队员，在阿目的帮助下，利用别院的工坊和库存，开始改良装备。他们将找到的坚韧皮革和金属片加工成简易护甲，将金属管和尖锐碎片绑在长棍上做成更趁手的武器，还用一种类似橡胶的弹性植物汁液处理绳索，增加强度。他甚至尝试用韩一墨留下的部分灰色粉末，混合别院提供的几种矿物粉末，制作了几枚简陋的“规则干扰弹”——效果未知，但陈俊南声称“炸响听个动静也能吓唬人”。
韩一墨的状态在静心石窟和别院宁静氛围的影响下，有了明显好转。他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崩溃的惊惧感。他偶尔会主动帮忙整理资料，或者坐在角落里，用炭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画的内容不再是疯狂的眼睛和符号，而是一些更加抽象、但似乎有规律的线条和几何图形。当楚天秋问起时，韩一墨会茫然地摇摇头，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么画。”仿佛他的潜意识，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处理那些曾经淹没他的污染信息。
这天傍晚，文巧巧再次将楚天秋和陈俊南请到正厅。乔家劲还在石窟静养，没有参加。
“你们的同伴恢复得比预期快。”文巧巧开门见山，“但他的记忆缺口已成定局。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按原计划，前往‘初始之屋’区域。”楚天秋道，“我们需要更准确的情报，关于如何安全接近，以及您提到的其他‘奇点’可能的位置。”
文巧巧从长案下取出一个陈旧的皮质卷轴，缓缓展开。这是一张比墙上挂图更加精细、但也更加古旧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许多符号和路线，许多地方还有修改和补充的痕迹。
“这是历代‘守望者’探索记录的汇总图。”文巧巧指着地图西北方一片被红色线圈出的、标注着扭曲建筑符号的区域，“这里就是‘初始之屋’的推定范围，我们称之为‘源初迷廊’。规则密度极高，空间结构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而且充斥着强烈的‘历史回响’——也就是过去发生在那里的重大事件的规则残影，可能会对闯入者造成精神甚至物理影响。”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出几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点：“要相对安全地接近‘源初迷廊’的核心，有几个可能的‘路径’或‘钥匙’。一个是位于西南方的‘智慧之泉’遗迹，据说那里残留着第一代‘智慧’基石持有者的精神印记，理解其印记可能获得穿行迷宫的‘指引’。另一个是正北方的‘牺牲祭坛’，那里是‘牺牲’基石的显化地，危险极高，但可能藏有关于规则本质的禁忌知识。还有东方……‘创造工坊’的废墟，以及南方‘守护壁垒’的残垣。”
她抬起头，看向楚天秋和陈俊南：“这些地方，都曾是过往‘基石’冲击留下的‘奇点’，如今都已变成危险的规则异常区域。但也是你们可能获得更深层共鸣、或者找到接近‘源初迷廊’方法的地方。你们可以选择其中一个方向尝试。当然，也可以直接硬闯‘源初迷廊’，但成功率……微乎其微。”
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分散探索，还是集中力量突破一点？每一个“奇点”都意味着机遇，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我们需要商议。”楚天秋道。
“可以。”文巧巧点头，“另外，有件事需要提醒你们。最近，别院外围的探测符文反馈，除了那些狂战残念，还捕捉到了‘归墟’活动的痕迹，而且比以往更加频繁、更加深入。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你们若离开别院，很可能会与他们遭遇。”
陈俊南挑了挑眉：“武震那帮人？他们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不知。”文巧巧摇头，“‘归墟’的理念与我们背道而驰，但他们的行动逻辑有时难以揣测。或许与湮灭加速有关，或许……也与齐夏引发的规则变动有关。务必小心。”
商议持续到深夜。最终，结合队伍现状和情报，楚天秋做出了决定：目标，“智慧之泉”遗迹。理由如下：第一，乔家劲刚经历大战，需要时间稳固，不宜立刻挑战“牺牲祭坛”那种高危区域；第二，“智慧之泉”与楚天秋可能的共鸣方向契合，或许能从中获得关键的规则理解或破解迷宫的方法；第三，路线相对（仅仅是相对）明确，风险在可评估范围内。
计划在三日后出发。这三天，乔家劲需要尽可能恢复，队伍需要完成最后的物资整备，楚天秋则需要深入研究“智慧”基石的资料，并尝试与怀表、以及从韩一墨新画作中可能发现的线索进行对照。
离开正厅时，月色（终焉之地一种类似月亮的、黯淡苍白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陈俊南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得，又有得忙了。但愿那什么‘智慧之泉’不是一滩子锈水。”
楚天秋没有接话，他站在廊下，望着别院上空那片虚假的、却暂时提供庇护的“天空”。怀表在怀中安稳地脉动着，韩一墨房间里还亮着微弱的烛光，映出他伏案涂抹的影子。
乔家劲燃烧记忆换来的力量，韩一墨从疯狂边缘挣扎出的诡异平静，文巧巧口中那些遍布危险的“奇点”，以及暗处蠢蠢欲动的“归墟”……前路如同一个巨大的、布满尖刺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等待将他们吞噬。
但他们没有退路。破碎的记忆是已支付的船费，微弱的共鸣余烬是仅剩的罗盘。他们必须向前，在湮灭彻底合围之前，找到那个或许同样在漩涡中心挣扎的同伴，或者……找到真相，哪怕真相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刃。
静心石窟深处，乔家劲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淡金色的微光在指缝间一闪而逝。一段关于母亲熬煮的汤药的温暖记忆，正在悄然褪色，化为纯粹的力量养分，沉入他战斗本能的最深处。
代价，从未停止征收。而旅程，即将进入更加未知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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