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在文巧巧苍老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关于“基石”、“注视”和“永恒扭曲”的话语，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正厅内每个人的心头。窗外，听松别院的夜色显得格外静谧，但这份静谧之下，却仿佛潜藏着比废墟中的疯狂更加深不可测的东西。
乔家劲盯着自己微微发热的拳头，那道淡金色的微光早已隐去，但文巧巧的话却让它仿佛重新灼烫起来。“勇武基石……”他低声重复，语气复杂，“共鸣的代价是记忆，对吗？像那个‘追光者’一样？”
“代价的形式各不相同。”文巧巧缓缓道，“记忆、情感、感知，甚至部分‘自我’。‘追光者’支付的是对‘方向’和‘时间’的偏执，最终被自己的回响囚禁。你的‘勇武’，若不加引导，可能支付的是‘理智’或‘慈悲’，沦为只知战斗的狂兽，或者失去保护他人的初心。”她看着乔家劲，“你之前在‘记忆断层’的爆发，已经支付了部分记忆，虽然看似微不足道，但这是警示。”
陈俊南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那我们家老楚，还有我，林檎妹子，是不是也对应着什么‘基石’？智慧？变数？治愈？”
文巧巧的目光扫过楚天秋和陈俊南：“七种基石：智慧、变数、勇武、治愈、创造、守护、牺牲。并非每人固定对应一种，而是看其信念核心与哪种共鸣最强。你，”她看向楚天秋，“冷静、谋算、追寻根源，确有‘智慧’之相，但你内心的执着与牺牲倾向，亦可能与‘牺牲’基石产生关联，这很危险。”她又看向陈俊南，“跳脱常规，于不可能中寻得变机，确是‘变数’特质。至于那位留下的治愈者姑娘，‘治愈’之相明确。但一切尚未定型，共鸣深浅，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选择和经历。”
她拿起那卷关于“勇武”基石的竹简：“这上面记载的，并非修炼法门，而是先代‘勇武’持有者的感悟碎片，以及一些关于如何稳定共鸣、降低代价的模糊经验。真正的‘试炼’和‘承认’，需要你们自己去寻找和完成。通常，与对应‘奇点’或特定‘规则场景’的互动，会引发更深层的共鸣与考验。”
楚天秋接过竹简，上面的古老篆文他只能勉强辨认部分，但那些描绘着战斗姿态、气血运行路线的简图，以及旁边潦草的精神感悟注释，确实透露出一种迥异于寻常武学的、与规则共鸣的意味。
“我们需要这些知识。”楚天秋抬起头，直视文巧巧，“作为交换，我们能提供什么？‘守望者’不会无缘无故帮助外人。”
文巧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聪明。老身确实有所求。第一，你们在追寻齐夏和‘起点’过程中，若发现与终焉起源、‘注视’本质相关的关键信息或物品，需与我们共享。第二，若你们真的能触及并稳定某种基石力量，需要配合我们进行有限的、安全的记录和研究，帮助我们完善对‘基石’的理解。第三，”她顿了顿，“如果可能，在你们前行的路上，留意是否有‘归墟’大规模异动，或新的‘湮灭奇点’爆发的迹象。我们需要预警。”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相当合理，带着浓厚的“观察者”和“记录者”风格。
“可以。”楚天秋答应了，“但我们也有条件。第一，在我们离开前，提供关于其他基石线索、以及安全接近‘初始之屋’区域的尽可能详细的情报。第二，在我们尝试共鸣或训练期间，提供相对安全的场所和必要的指导。第三，关于韩一墨……他的精神污染，你们是否有缓解或抑制的方法？”
文巧巧点点头：“情报可以给。安全场所，别院后山有一处‘静心石窟’，规则较为温顺，适合尝试初步共鸣。至于你们的同伴……”她微微蹙眉，“他的污染来自‘注视’的衍生低语，与‘遗忘之核’的直接冲击。‘静心石窟’的环境或许能帮他稳定，但要根除，除非他能靠自身意志建立强大的精神屏障，或者……彻底斩断与那些‘低语源’的联系，后者几乎不可能。”
协议达成。阿目被吩咐带领楚天秋等人去“静心石窟”熟悉环境，并安排接下来的起居。
石窟位于别院后山一处崖壁下，入口隐蔽，内部空间开阔，石壁光滑，刻着许多模糊的、似乎能安抚心神的古老纹路。空气在这里流动缓慢，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和土石气息。探测仪在这里的粉末流动近乎静止，显示规则异常稳定。
接下来两天，队伍在听松别院休整。干净的食物和水，相对安全的环境，让众人的疲惫稍减，但心头的压力并未散去。文巧巧提供了几份抄录的、关于“智慧”、“变数”、“治愈”基石的残缺记载，以及一张标注了“初始之屋”大致方向、沿途已知危险区域和几个可能存在的“规则补给点”的改良地图。
韩一墨被允许在阿目的陪同下进入静心石窟静坐。石窟的环境确实对他有帮助，他的眼神不再那么涣散，偶尔能进行简单的交流，但提到“影子”和“眼睛”时，仍会控制不住地恐惧。
乔家劲则一头扎进了那卷“勇武”竹简和静心石窟。他识字不多，竹简内容大多靠楚天秋转述和解释，但他对那些战斗姿态和气血精神运转的图示有着惊人的直觉。他不再盲目地爆发力量，而是尝试在石窟中，按照竹简的模糊指引，结合自身“守护同伴”的坚定信念，去感受、引导那股在危机时涌现的淡金色力量。
过程缓慢而艰难。大部分时间毫无反应，偶尔能引动一丝微热，却难以凝聚。代价的阴影时刻悬在头顶——每次稍有进展，他就会感到一些更加细微、但与战斗无关的记忆开始模糊，比如某次饭后闲逛看到的夕阳颜色，或者某段早已遗忘的童年歌谣的片段。
“停！”一次尝试中，旁观的楚天秋突然厉声喝止。
乔家劲从专注中惊醒，喘着粗气，额头见汗。他刚才试图将意念高度集中在“保护”这个概念上，淡金色的微光在拳峰闪烁了一下，比以往更亮，但代价是，关于陈俊南某次受伤后，他帮忙包扎时两人开的某个玩笑细节，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有过这么回事”的空洞印象。
“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尝试了。”楚天秋面色严峻，“代价不可控。我们需要更明确、更安全的‘试炼’场景。文婆婆提到过，与特定规则场景互动可能引发考验。”
就在这时，阿目气喘吁吁地跑进石窟：“楚先生，乔大哥！别院东边的巡逻队在‘雾墙’附近发现了异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冲击外围的稳定规则场！文婆婆请你们过去看看！”
东边的“雾墙”，是听松别院利用某种规则装置维持的、隔绝外部危险区域的边界。
众人赶到别院东侧的瞭望台时，文巧巧和几名守望者已经在了。只见前方那片通常平静的、缓缓流动的灰色雾墙，此刻正剧烈地翻滚、沸腾，雾墙表面不断凸起一个个尖锐的鼓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撞击点附近的雾气颜色变深，隐隐透出暗红，并散发出一种暴戾、混乱的精神波动。
“是‘游荡的狂战残念’。”文巧巧眉头紧锁，“通常只在规则剧烈动荡时出现，是过去某些沉溺于战斗与杀戮的回响者，其执念碎片被规则乱流冲刷、聚合而成的扭曲存在。它们没有理智，只有破坏和吞噬其他精神存在的本能。怎么会突然聚集冲击这里？”
她看了一眼乔家劲：“它们对强烈的战斗意志和生命气息非常敏感……可能是被别院内，某些正在尝试共鸣的‘勇武’气息吸引过来的。”
乔家劲眼神一凛，握紧了拳头。
雾墙的波动越来越剧烈，终于，在一处雾气最稀薄的地方，一只完全由暗红色能量构成、形态扭曲不定、勉强能看出手臂和利爪轮廓的东西，猛地撕开雾气，探了进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七八只类似的“狂战残念”争先恐后地挤进别院的规则场内，它们发出无声的、直刺精神的尖啸，朝着瞭望台和别院建筑方向猛扑过来！所过之处，地面草木迅速枯萎，石头表面出现龟裂。
“启动防御符文！疏散非战斗人员！”文巧巧迅速下令，几名守望者立刻行动起来，激活了布置在别院各处的、发出微光的石刻符文，一层淡青色的光幕开始升起。
但那些残念速度极快，已经有两只冲到了光幕升起前的位置，目标直指瞭望台——它们“感知”到了这里最强烈的战斗意志。
“来得正好！”乔家劲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一直以来的憋闷、对力量代价的担忧、以及保护同伴的本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没有等待光幕完全合拢，也没有听从守望者“撤回内院”的呼喊，反而纵身一跃，直接从瞭望台上跳下，迎向那两只最先冲进来的暗红残念！
“老乔！”陈俊南惊呼。
“乔大哥！”阿目也吓坏了。
乔家劲人在空中，精神已高度集中。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回忆竹简图示，而是将所有意念凝聚于最纯粹的信念——“把这些鬼东西，挡在同伴之外！”
轰！
淡金色的光芒自他双拳猛然爆发！不再是微光，而是如同实质的、璀璨的金焰！一股古老、刚毅、无坚不摧的意志虚影在他身后清晰闪现了一瞬，那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模糊武者形象。
“给老子——滚出去！”
金色的拳影与暗红的利爪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精神层面的剧烈震荡和能量湮灭的嘶鸣。两只狂战残念发出凄厉的尖啸，暗红的躯体在金色拳焰中如冰雪消融，迅速溃散成零碎的光点。而乔家劲落地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拳上的金焰稍敛，但眼神锐利如刀。
代价同时袭来。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一段记忆被彻底“擦除”了——那是他进入终焉之地前，在拳馆最后一次指导小学员时，那个孩子腼腆的笑容和说的某句感谢的话。画面消失，只剩下“教过个孩子”这个干巴巴的事实。
心痛吗？有一点。但看着溃散的残念和身后开始合拢的防护光幕，乔家劲觉得，值了。
更多的狂战残念被同伴的“死亡”和乔家劲身上更强烈的“勇武”气息刺激，疯狂地冲击着淡青光幕。光幕剧烈波动，部分符文开始出现裂痕。
“不行！它们数量太多，光幕撑不了太久！”一名守望者喊道。
乔家劲转身，看向光幕外那些扭曲咆哮的暗红身影，又看了看瞭望台上紧张的众人，深吸一口气。他感到拳上的金焰在渴望战斗，体内的力量在奔涌，但同时，对记忆流失的恐惧也如影随形。
是退回光幕内，依靠防御拖延，还是……
他回头，看了楚天秋一眼。楚天秋眼神复杂，但最终，对他缓缓点了点头。
乔家劲咧嘴一笑，那是属于武者的、毫无畏惧的笑容。
他转过身，面对光幕外疯狂的残念之潮，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从身上升腾而起，比之前更加凝实、炽烈。
“勇武的试炼，是吧？”他低声自语，然后猛地爆喝一声，主动冲出了刚刚合拢的淡青光幕，杀入了暗红色的狂潮之中！
“为同伴，开——路！”
金色与暗红，在雾墙边缘猛烈碰撞、湮灭。每一次挥拳，都有一片残念溃散；每一次承受冲击，都有一段记忆化为虚无。
瞭望台上，众人屏息凝神。陈俊南握紧了刀，准备随时接应。楚天秋飞快记录着战斗细节和乔家劲力量的变化。文巧巧目光深邃，喃喃道：“以战养战，以信念抵代价……这条路，险之又险，但或许……真是适合他的‘试炼’。”
静心石窟的理论摸索，终究不如这生死边缘的实战淬炼。乔家劲正用自己的方式，在支付昂贵代价的同时，强行叩响“勇武”基石的大门。而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也预示着他们的前行之路，绝不会平静。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