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愈发凛冽,卷着碎石子拍打在苏府的红砂岩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暖提着药箱踏入婉晴苑时,已是她来苏府的第五日。
屋内暖炕烧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甘草与红枣混合的温润药香。苏婉晴已能坐起身,靠着床头的羊毛靠枕,面色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见阿暖进来,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轻声唤道:“阿暖大夫。”
阿暖放下药箱,熟练地为她倒了杯温热的药茶——依旧是疏肝理气的方子,药性温和,即便没病喝了也无妨。
“今日气色看着好了些。”阿暖将茶杯递过去,语气平静,“再喝几日药,郁结之气便能散得差不多了。”
苏婉晴接过茶杯,指尖攥得发白。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药液,沉默了许久,忽然抬眼看向阿暖,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阿暖大夫……你医术这么厉害,其实早就知道我是装病的吧?”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丫鬟早已被支出去煎药,此刻只有她们二人。暖炕的热气蒸腾着,将两人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
阿暖握着药碗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眼神清亮:“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苏婉晴眼圈瞬间红了。
她没有辩解,没有慌张,反而像松了口气,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了前因后果。
苏家早年只是北境的小商户,靠贩运皮毛、药材起家。三十年前,白吻虎军被困漠北,粮草断绝,危在旦夕。是苏家先祖倾尽家产,凑足三千石粮食、五百两黄金,冒险穿过铁秣人的封锁线送到军中,才助白吻虎军渡过难关。
为表谢意,当时的白吻虎主帅亲自登门,与苏家定下婚约:将来若两家有适龄子女,便结为姻亲,以续两家情谊。
“这桩婚约,如今落到了我和顾玉头上。”苏婉晴声音哽咽,“就是现任的白吻虎主帅,顾侯爷。”
阿暖闻言,心中一动。
顾玉这个名字,她在虎贲营时听说过。威震北境的镇北侯,用兵如神,治军严明,曾以三万兵马击退铁秣十万大军。只是传闻他早年征战伤了腿,不良于行,性子也因此变得冷厉寡言。
“爹娘把这门婚事当成苏家的荣耀,可我……”苏婉晴攥紧被角,“我不想嫁。我听说他性子冷厉,不苟言笑,常年征战身上杀气重。我一想到要和一个陌生人过一辈子,就觉得……害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早已心有所属。”
去年春日,一位游学至此的江南书生借宿苏府。那书生姓林,名清源,温润如玉,满腹诗书。苏婉晴在府中花园偶遇他,两人谈诗论画,颇为投缘。一来二去,暗生情愫。
“清源说,等他今科举试中了,便来苏府提亲。”苏婉晴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可还没等到秋闱,爹娘就提起了和顾家的婚约。我向父亲提出取消婚约,父亲勃然大怒,说婚约是祖辈定下,关乎苏家信义,绝不可悔。”
“他将我关在房中,派人看管,还放话说……若我再敢提悔婚之事,便打断清源的腿。”她眼泪又落下来,“清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我怎么能连累他?”
走投无路之下,她想出了装病这个法子。
“我以为装病能拖延些时日,等清源考完试,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苏婉晴擦去眼泪,眼神黯淡,“可爹娘却四处请大夫,眼看就要瞒不下去了。阿暖大夫,我知道这请求很过分,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忽然抓住阿暖的手,掌心冰凉,眼中满是哀求:“求你帮帮我,帮我和清源离开这里。只要能逃出去,我做什么都愿意!”
阿暖静静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苏婉晴的困境,让她想起了自己当年被虎贲束缚、渴望自由的日子。那种身不由己、命运被人掌控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
而苏婉晴的请求,竟让她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一个能让“阿暖”也彻底消失的念头。
她在北境生活半年,“暖阳医馆”的名气越来越大,早已传遍周边城镇。虎贲营势力遍布各地,眼线众多,保不齐哪日就会有人认出她的医术或是过往的痕迹。
假死脱身只是权宜之计,若想真正高枕无忧,需要一个全新的、无懈可击的身份。
苏家小姐,镇北侯的未婚妻——还有比这更好的身份吗?
“我帮你。”阿暖打断苏婉晴的话,语气坚定。
苏婉晴愣住,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真的?”
“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阿暖看着她,眼神严肃,“此去一路艰险,你和林公子需隐姓埋名,远离北境。到了新地方,换新身份,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要回来。”
“我答应!我一定答应!”苏婉晴连连点头,喜极而泣。
接下来的三日,阿暖一边按部就班为苏婉晴“诊治”,一边暗中筹谋换身之事。
她借着闲聊,不动声色地打探苏婉晴的过往与日常:
“小姐晨起是爱喝温过的羊奶,还是清雅的清茶?”
“听闻府里的海棠糕是您的心头好,不知是偏爱甜润些,还是淡香些?”
“幼时可有什么趣事?比如,喜欢什么花,怕什么虫?”
苏婉晴沉浸在即将私奔的期盼中,有问必答。她说起幼时跟着母亲在庭院角落种沙棘,被尖刺扎得指尖通红仍不肯停歇;提及父亲虽素来严厉,却总在她生辰时悄悄塞给她一把做工精致的银饰;还念叨着自己自幼怕黑,夜里总要留一盏昏黄的小灯才能安睡。
阿暖一一记在心里。
她还借着与丫鬟闲话家常的机会,侧面摸清了苏婉晴与家人的相处模式:在母亲面前爱撒娇,每日都会把府里趣闻讲给母亲听;面对父亲时则多了敬畏,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不敢有半分逾矩。
与此同时,她在自己的小包袱里,开始打磨一张新的人皮面具。
以苏婉晴的容貌为蓝本,她用特制胶泥塑形,细细勾勒眉形,复刻她眼角浅浅的弧度。唇线的薄厚、鼻翼的轮廓、甚至脸颊上那粒极淡的小痣,都反复比对调整。
她还特意在面具肌理处雕琢出自然的细微纹路,让皮肤看起来更显真实。这张面具,是她易容生涯中最得意的作品。
医馆的托付事宜也在悄然推进。
阿暖找到镇上那位医德高尚的老郎中李伯,将医馆托付给他:“李伯,家乡突逢变故,我需即刻回去处理。这医馆里的药材、器具,您看着用便是,若遇上贫苦人家,诊金能免则免。”
她又将钥匙交给隔壁热心的张婶:“张婶,平日里若有熟客来寻,劳烦您告知一声,就说阿暖归乡了,归期未定。”
一切准备就绪。
私奔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的深夜。
阿暖站在婉晴苑的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沙棘。红彤彤的果实挂在枝头,在月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
从此,世上再无“暖阳医馆”的阿暖。只有苏家那位久病初愈的小姐,苏婉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