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暖阳透过苏府婉晴苑的窗棂，洒在铺着羊毛毡的炕边，映得屋内暖意融融。阿暖——如今已是苏婉晴，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折枝沙棘花的软缎衣裙，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秋月为她梳理长发。
经过这几日的“调养”，她面色莹润如初，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柔。举手投足间，早已是苏家小姐该有的模样，那份曾属于沐阳的冷冽，被她妥帖藏进心底最深处。
“小姐，您如今气色是越来越好了。”秋月一边为她绾发，一边笑着说道，“比前些日子看着精神多了，夫人见了定要欢喜。”
铜镜里映出一张柔美的脸。阿暖对着镜子浅浅一笑，声音软糯，带着苏婉晴独有的娇憨：“多亏了这些日子的静养，才让我缓了过来。”她顺势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刚插上的银质海棠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老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满面笑意的苏夫人。两人见女儿容光焕发，不复往日的病弱憔悴，眼中都露出欣慰之色。
“婉儿。”苏老爷在桌边坐下，捋了捋胡须，“你身子大好，为父也了却一桩心事。只是……顾侯爷那边昨日又遣人来问过婚约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的眼神带着几分试探：“你先前因病对婚事多有抵触，为父也能理解。如今病愈了，你看这桩婚事……”
阿暖垂眸片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再抬眼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顺从，声音轻柔却清晰：“爹爹做主便是。女儿先前身子不适，心绪郁结，才对婚事多有抵触。如今想来，顾侯爷是国之栋梁，能得他青睐，是女儿的福分，也是苏家的荣耀。”
这番话既贴合了苏婉晴先前的“心结”，又显得通情达理。
苏老爷与苏夫人相视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苏夫人上前握住女儿的手，温声道：“好孩子，你能这般想就好。娘这就让人着手准备嫁妆，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三百里外的镇北侯府。
北境的冬日来得早，侯府庭院里的松柏覆着一层薄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却似乎透不进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心里。
顾玉身着玄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清隽英挺的眉眼。他手中摩挲着一枚冰冷的虎形玉佩——那是白吻虎军的令牌，也是顾家世代相传的信物。
窗外寒风卷着砂砾，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即便静坐轮椅，也难掩他一身的凛然正气。只是常年征战落下的腿疾，让他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那双腿在多年前一场恶战中受了重创，虽经名医诊治保住了，却再也无法站立行走。
“侯爷。”下属五媚恭敬地站在一旁禀报，“苏府遣人来报，苏小姐身子已愈，愿遵婚约，嫁入侯府。
顾玉抬眸，眸色深邃如寒潭。
“先前听闻苏小姐对这门婚事颇为抗拒。”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本侯原也无意强人所难。况且我这腿疾……”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玉佩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本想寻个时机，回了这门亲。”
五媚连忙补充：“苏老爷说，苏小姐先前是因病痛缠身，心绪不宁才有所抵触。如今病愈，已想通其中利害，真心愿意嫁与侯爷。苏老爷还说，能与侯爷联姻，是苏家的荣幸，绝无半分勉强。”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顾玉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心中掠过万千思绪。他一生征战，十六岁随父上阵，二十岁独领一军，二十五岁封侯。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心。
朝堂的尔虞我诈，军中的铁血肃杀，早已将他性子磨得冷厉寡言。情爱之事，于他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陌生。
这门婚约，本就是祖辈定下的承诺。他原本打算，若苏小姐不愿，便寻个由头取消，也算不辜负祖父与苏家先祖的情谊。
可如今对方既已同意……
他一生重诺，祖辈的约定，他没有理由背弃。
“既如此，”顾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便依着礼数来办吧。聘礼按侯府规制，再加三成。婚事……不必大操大办，简朴些即可。”
书房内又只剩顾玉一人。
他转动轮椅，来到窗边。庭院里，几株耐寒的冬梅已结了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想起祖父生前提起这门婚约时的神情——那是老人家少有的温和笑容。
“苏家于顾家有恩，这份情谊，顾家子孙当永世不忘。”
如今恩情要以姻亲续之，他却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小姐。
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娇女，要嫁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将军。她是真的愿意，还是迫于家族压力？
顾玉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罢了。
既成夫妻，他便护她一世安稳。至于情爱……那或许，本就不该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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